李承乾听懂了弦外之音,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失落。
松了口气是因为柳叶没有表现出抵触,失落是对方似乎完全没把他此行可能带来的变化放在眼里。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水有些烫,他只好又放下了。
“柳大哥说的是。”
李承乾应道:“我已经安抚好东宫的事情,不过,河东局面错综复杂,尤其崔氏根基深厚,清查田亩推行不易,地方官吏也多有畏难观望。”
“我此去,当以朝廷法度为先。”
“只是,马周在晋阳所为,手段激烈,民间议论汹汹。”
“我身为储君,既要体察民情,难免会牵涉其中。”
“柳大哥觉得,我该如何把握好这个度?”
柳叶微微一笑。
“那种法子,马周不会再用了。”
“博陵那边交了买路钱,契约精神还是要讲的。”
“至于清河崔氏,也用不着那些了,马周自有堂堂正正的手段收拾残局。”
李承乾心头一动,看来父皇得到的消息没错,博陵果然割肉求和了。
他刚想问马周的手段是什么,柳叶已经话锋一转。
“不过,办好你的正经事之余,倒是有一件小事,需要你配合一下马周。”
“哦?何事?”
李承乾精神一振。
“办票号。”
柳叶吐出三个字。
“票号?”
李承乾一愣,这个词他听过,但从未深究过。
柳叶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货不懂其中深意。
“你不需要了解的太清楚,到了之后,想办法帮马周提高票号的影响力即可。”
“话说的这就够了,赶紧回去陪怜儿和玉萱,还有你的小象儿。”
...
几天后,晋阳城。
马周背上的痂已经完全脱落,留下一条浅粉色的印记,痒意也几乎消散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手里捏着一封刚从长安飞来的密信。
鸽子带来的信纸上,墨迹有些晕开。
“即刻筹建票号,河东试点,章程你定,声势要大,金银已在路上。”
马周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票号!
大东家终于要亮出这把藏在鞘里的快刀了。
他毫不迟疑,转身就进了书房,铺开雪白的宣纸,研磨提笔。
他不需要太多思考。
柳叶平日的闲谈,竹叶轩恐怖的调度能力,乃至朝廷隐隐透出的变革意愿,都在他脑中汇聚成河。
章程的核心早就在他心中成型。
存取自由,低息借贷,官府备案,竹叶轩信用背书。
他要做的,是把这些构想细化成一条条清晰可行的条款,同时,让它看起来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所有人。
拟定章程只花了半日。
真正的功夫,在声势要大这四个字上。
马周叫来了孙仁师,这位搭档如今看他捣鼓新玩意儿已经有点麻木了。
“老孙,干活!”
马周把一叠刚写完的告示草稿递给他。
孙仁师扫了一眼,眼睛瞪圆。
“大东家这是想做善人,还是想掏空库房?”
“想掏空别人的库房。”
马周言简意赅。
“去,召集所有能写能画的人手,还有嗓门大的伙计。”
“把告示抄一千份,不,两千份。”
“城里所有显眼的地方,茶馆酒肆,菜市口,城门洞,衙门口,给我贴满!”
“再雇几十个嗓门亮的,轮班在各条街上敲锣吆喝。”
“吆喝啥?”孙仁师挠了挠头。
“就吆喝竹叶轩开票号啦,存钱生小钱,借钱解燃眉,官府有备案,安全又可靠!”
马周自己说着都觉得有点俗气,但效果肯定好。
孙仁师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应道:“行,我去办。”
“不过这声势还不够大吧?”
“贴告示喊口号,晋阳人见多了。”
“当然不够。”马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重头戏在后面。”
“天下各处的竹叶轩分号,包括长安总行,未来两年的收益,正源源不断地往河东运。”
“那可是金山银山。”
孙仁师倒抽一口冷气。
“我的老天爷!太招摇了吧!”
“就是要招摇。”马周打断他的话。
“放心,大东家既然敢运,自然有万全的考量。”
“我们这边,立刻招募人手。”
“不拘出身,只要身家清白,孔武有力,眼神机灵,越多越好!”
“告诉他们,竹叶轩票号金库护卫,月钱比衙门差役高三成!”
“管吃管住,表现好的,有额外赏钱。”
招募令一出,晋阳城炸了锅。
竹叶轩本就因为最近的雷霆手段名声大噪,此刻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招募护卫,更是引得无数青壮汉子蜂拥而至。
短短几日,分号门口就排起了长龙,负责登记的书吏手腕都写酸了。
孙仁师看着账面上哗哗流出去的工钱,只觉得心尖子又在滴血,只能安慰自己这都是必要的投入。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夕阳给晋阳城镀上了一层血色。
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在数百名精悍护卫的严密守护下,浩浩荡荡地驶入晋阳城西门。
几十辆蒙着厚厚油布的大车,车轮深深陷入石板路的缝隙,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油布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的不是货物,而是码放整齐的木箱!
箱子沉重,抬卸时护卫们肌肉虬结,青筋暴起,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头挤压声。
马蹄铁踏在石板上,溅起点点火星,偶尔有护卫腰间的刀柄无意中磕碰到车辕,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
围观的百姓挤满了街道两旁,伸长了脖子,议论声嗡嗡作响。
“乖乖,这得是多少金银啊?”
“竹叶轩真是富可敌国!”
“听说都是运去那个新开的什么票号的?”
“票号?干啥的?”
“谁知道呢,反正阵仗吓死人。”
车队最终驶入了竹叶轩分号后院深处一座巨大库房。
沉重的铁门轰然关闭,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冯记布行的黄掌柜,此刻正缩在自家铺子的角落里,愁云惨淡。
他是晋阳城里不大不小的布商,专门经营些中档的绫罗绸缎,原本靠着勤勉和一点人脉,日子还算过得去。
可竹叶轩和崔氏这两头巨兽开战,倒霉的就是他这种夹在中间的。
竹叶轩发动价格战后,他铺子里的货彻底卖不动了。
同样的料子,竹叶轩铺子里的价格比他进价还低!
他库房里压着上千匹,好不容易才从江南运来的上好苏缎,眼看着就要过了时令,色泽都暗淡了几分。
更糟的是,他年前一时贪心,找博陵崔氏在晋阳的一家钱铺,借了一笔款子,本想趁着开春多囤点货,结果全砸手里了。
借款期限眼看就要到了,利滚利算下来,数目大得让他眼前发黑。
家里的米缸快见底了,妻子昨日默默地把陪嫁的一根银簪子褪了下来,说要拿去当掉换点米。
他蹲在库房里,摸着冰冷的绸缎,闻着那若有若无的霉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