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纳黄雪梅为妾后的第三天,青州府邸的大门敞开了。
升迁宴就定在这天晚上。
府邸是皇帝赏的那座,在城西榆钱胡同,三进的院子,不算顶大,但收拾得齐整。王萱带着黄雪梅忙活了几天,把里外都布置妥当。堂屋里摆开了八张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和酒壶。
天还没黑透,客人就陆陆续续来了。
王康和杨二虎都换了便服,一个在门口迎客,一个在院子里照应。王康手里拿着宾客名录,每进来一个人,他就核对一下,然后让下人引到该坐的桌子去。
张希安站在堂屋门口,穿着那身新做的藏青色常服,脸上带着笑,跟每一个进来的人拱手打招呼。
“李员外,里面请。”
“赵大人,您来了,快请坐。”
“孙掌柜,好久不见。”
来的大多是青州本地的官员、富商,还有几个军中的同僚。每个人脸上都堆着笑,说着恭喜的话。
“张将军,恭喜高升啊!”
“镇南将军,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以后青州的安危,可就仰仗张将军了。”
张希安一一应着,笑容没断过。
可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皇帝那句“为何忠于成王”,这些天在他脑子里转了几百遍。还有成王送来的那份厚礼,金银玉器,军械药材,沉甸甸地堆在库房里。
那不像贺礼,像押注。
“将军。”
王康走到张希安身边,压低声音。
“嗯?”
“来了几个生面孔。”王康说,眼睛看着门口方向,“拿着请柬进来的,但我核对名录,那几张请柬……不是我们发出去的。”
张希安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目光往门口扫了一眼。
那里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普通的绸缎衣服,看着像商人,但站姿很稳,眼神在院子里扫视,不像来看热闹的。
“请柬哪来的?”张希安问。
“问过了。”王康说,“说是托朋友转的,朋友是咱们发过请柬的人。具体是谁,他们含糊过去了。”
张希安点点头。
“盯着点。”他说,“别让他们闹事就行。”
“明白。”
王康转身走了,往那三个人附近挪了挪位置。
宴席很快开始。
张希安坐在主桌,王萱坐在他旁边。黄雪梅没上主桌,在后头帮着照应。王康和杨二虎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但眼睛都没闲着。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堂屋里热闹起来,劝酒声,谈笑声,混成一片。
张希安端着酒杯,跟这桌喝一杯,跟那桌敬一杯,脸上始终笑着。可他的余光,一直留意着那几个生面孔。
那三个人坐得比较偏,话不多,酒喝得也少。他们不怎么跟旁边的人搭话,只是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有一个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稳。
不像商人。
像……练家子。
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张希安又想起皇帝的话。
“你与成王,关系如何?”
“为何忠于成王?”
皇帝在试探他。成王在拉拢他。那现在这些生面孔,又是谁的人?
朝堂上,除了成王,还有别的皇子,还有各路大臣,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他张希安一个边关将领,突然升了官,突然被皇帝召见,突然成了香饽饽。
谁都想咬一口。
“张将军。”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希安转头,是青州本地的一个豪强,姓周,做药材生意的,家里有田有铺,在本地很有势力。
周员外端着酒杯,脸上笑得像朵花。
“恭喜将军高升。”周员外说,“以后青州有将军坐镇,咱们这些做生意的,心里可就踏实多了。”
“周员外客气了。”张希安也端起酒杯,“保境安民,是末将分内之事。”
两人碰了一杯,喝了。
周员外放下酒杯,往前凑了凑。
“将军,”他压低声音,“听说……成王殿下给将军送了一份厚礼?”
张希安眼皮跳了一下。
消息传得真快。
“殿下抬爱。”张希安说,“只是些寻常贺礼。”
“哎,将军谦虚了。”周员外笑得更深,“成王殿下对将军,那可是没得说。以后将军在朝中,有殿下照应,那还不是平步青云?”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露骨。
张希安看着他,没接话。
周员外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将军,其实……朝中赏识将军的,不止成王殿下一人。”他说,“有些大人,也对将军很是看重。只是……不方便直接出面。”
张希安心头一凛。
来了。
“周员外这话,是什么意思?”张希安问。
“没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周员外摆摆手,笑呵呵的,“就是随口一说。将军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这朝堂啊,就像这宴席,桌上坐的人多,敬酒的人也多。将军如今是红人,敬酒的人,自然就多了。”
他说完,又端起酒杯。
“来,将军,我再敬您一杯。祝将军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张希安跟他碰了杯,喝了。
酒有点辣,顺着喉咙下去,烧得心里发沉。
周员外敬完酒,笑呵呵地回自己座位去了。
张希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空酒杯。
他目光扫过堂屋。
那些笑脸,那些恭维,那些看似随意的交谈。底下藏着多少算计,多少试探,多少拉拢?
他只是一个捕快出身,靠着拼命,靠着运气,一步步走到今天。可越往上走,脚下的路越看不清。
以前在县衙,案子就是案子。现在在朝堂,每个人都是谜。
“将军。”
王康又走了过来。
张希安看向他。
“那三个人,”王康低声说,“刚才有一个人出去了,说是如厕。杨二虎跟过去了,发现他在后院转了一圈,好像在记路。”
张希安点点头。
“让他们记。”他说,“府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只要不闯内宅,随他们看。”
“是。”
王康顿了顿,又说:“还有,刚才收礼单的时候,我发现有几份礼……有点重。”
“多重?”
“比成王送的,也不差多少。”王康说,“而且,送礼的人,名字很陌生。我查了,青州本地没这号人。礼单上写的贺词,也……很官方。”
张希安沉默了几秒。
“礼单在哪?”
“在书房,夫人收着呢。”
“宴席散了,我去看。”
“是。”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
客人陆陆续续告辞。张希安和王萱送到门口,说着客套话,脸上始终带着笑。
等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大门关上,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下人们开始收拾桌椅碗筷。王萱吩咐了几句,然后看向张希安。
“累了?”她问。
“还好。”张希安说,“你先去歇着吧,我去书房看看。”
王萱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往后院走。
黄雪梅还在指挥下人收拾,看见张希安,行了个礼。张希安摆摆手,示意她忙她的。
书房在堂屋东侧,不大,但很安静。
张希安走进去,关上门。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下放着厚厚一叠礼单。王萱已经整理过了,按顺序摞好。
张希安在桌前坐下,拿起最上面一份。
是成王的礼单,他已经看过了。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玉器字画,药材军械。
他放下,拿起第二份。
是青州知府送的,礼不算重,但很得体。文房四宝,一些土产。
第三份,是几个军中同僚合送的,一把好弓。
他一份份往下翻。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礼单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但落款的名字,他很陌生。
“恭贺镇南将军张希安擢升之喜——京都友人敬上”。
没有具体名字,只写“京都友人”。
礼单珍珠一串,黄金二百两。
这份礼,不轻。
张希安把这份礼单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翻。
又翻到两份类似的。
一份落款是“仰慕者”,礼物是翡翠摆件一对,百年山参两支,白银五百两。
另一份落款是“故交”,礼物是精铁宝甲一副,西域宝马一匹,金银若干。
这三份礼单,送礼的人都没写真实姓名,但礼物价值惊人。而且,从礼物的选择来看,送的人很懂行。字画是珍品,马是良驹,甲是精品。
不是普通人送得起的。
也不是普通关系会送的。
张希安把这三份礼单单独拿出来,摆在桌上。
油灯的光跳动着,照在纸上,那些字忽明忽暗。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今晚宴席上的画面。
周员外那张笑呵呵的脸,还有那些意味深长的话。
“朝中赏识将军的,不止成王殿下一人。”
那几个生面孔,低调,谨慎,目光锐利。
还有这三份来历不明的重礼。
皇帝,成王,还有……其他人。
他张希安,一个边关将领,突然之间,成了这么多人眼里的香饽饽。
为什么?
因为他能打仗?因为他手上有兵?还是因为……他是成王提拔的人,现在又被皇帝看重,成了一个可以拉拢,也可以制衡的棋子?
张希安睁开眼,看着桌上那三份礼单。
礼很重。
重到他还不起。
成王的礼,他还能用忠诚和军功来还。可这些陌生人的礼,他拿什么还?
拿他的立场?拿他的选择?还是拿他手里那点兵权?
“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张希安说。
门开了,王康走了进来。
“将军。”王康行礼,“客人都送走了。杨二虎还在外面守着。”
“嗯。”张希安点头,指了指桌上的礼单,“这三份,你见过送礼的人吗?”
王康走过来,拿起礼单看了看,摇头。
“没有。”他说,“礼是派人送来的,人没露面。我问过门房,送礼的人只说奉主人之命,其他一概不知。”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王康。”他说。
“在。”
“你说,我现在像什么?”
王康愣了一下,没明白。
张希安笑了笑,笑容有点苦。
“像一块肉。”他说,“挂在钩子上,底下围着一群狼。谁都想咬一口。”
王康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看着我,成王拉着我,现在又来了别人。”张希安说,“我这官升得,真是时候。”
“将军,”王康开口,“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做,青州军六万弟兄,只认您一个统领。”
张希安看着他。
王康站得笔直,眼神很坚定。
“我知道。”张希安说,“所以我才更不能走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很好,院子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下人们也回去歇着了。整个府邸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那三个人,”张希安问,“查出什么了吗?”
“没有。”王康说,“宴席一散,他们就走了。杨二虎跟了一段,发现他们进了城东一家客栈。客栈掌柜说,他们是三天前住进来的,登记的名字是假的。”
“嗯。”
张希安不意外。
如果是来探路的,自然不会用真名。
“将军,”王康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派人盯着那家客栈?”
张希安想了想,摇头。
“不用。”他说,“他们想来,就让他们来。想探,就让他们探。只要不犯事,随他们去。现在盯着咱们的人太多,一动不如一静。”
“是。”
王康顿了顿,又说:“那这几份礼……”
“收着。”张希安说,“单独放一个库房,别跟成王的礼混在一起。账记清楚,但先不动。”
“明白。”
张希安转身,走回桌前,把那三份礼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礼单放进去,锁上。
钥匙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王康。”
“在。”
“你说,”张希安看着他,“如果有一天,皇帝和成王,让我选一边站,我该怎么选?”
王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问题太大,他答不了。
张希安也没指望他答。
“回去歇着吧。”张希安说,“明天还要回营。”
“是。”
王康行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书房里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盏油灯。
灯芯烧得噼啪响,火苗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欢喜吗?
升了官,赏了宅子,办了宴席,宾客满座,人人恭维。
是该欢喜。
可这欢喜底下,全是暗流。
皇帝那句话,成王那份礼,还有今晚这些陌生人和重礼。
每一件都在告诉他:张希安,你不再是一个小小的捕快,也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边关将领。你进了局,成了棋。
下一步怎么走,走对了,平步青云。走错了,万劫不复。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
累了。
真的累了。
可这路,还得走下去。
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