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又走了约莫二十多里路,脚下的碎石棱角分明,密密麻麻地铺在林间土路上,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细碎的刀刃之上,硌得靴底生生发疼,那股钝痛顺着脚底的经脉缓缓往上蔓延,钻到小腿肚与脚踝的连接处,走得久了,连腿肚子都开始微微发酸发僵。林间的风从枝叶缝隙里钻出来,裹挟着深夜草木上凝结的浓重露气,湿冷刺骨,吹在裸露的脖颈与手背之上,瞬间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更顺着衣领与袖口灌进去,贴在脊背上,凉得人忍不住打寒噤,连周身的血气都像是被这冷风冻得缓滞了几分。一行人皆是身着大梁军卒的劲装,本就为了轻便赶路未添厚衣,此刻被这露气冷风一吹,个个都紧了紧肩头的衣料,咬着牙埋头前行,脚下不敢有半分停歇,心中只盼着能早些抵达目的地,摆脱这难熬的跋涉与刺骨的湿寒。
不知又咬牙走了几炷香的功夫,前方领路的侯耀正脚步忽然一顿,紧绷的身形微微松了半分,悬在心头的那股劲儿稍稍卸下,几人见状,心中皆是一振,知道苦熬了这许久,总算到了地方。
“就是这里。”侯耀正缓缓行下脚步,原本紧绷的声线压得极低,低得如同林间飘拂的微风,生怕稍大一点声响,便会惊破这深夜密林的死寂,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指向密林深处,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繁茂的草木之间,藏着一条几乎被疯长的杂草与藤蔓彻底掩盖的小径,若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那是可供人行走的路。侯耀正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与谨慎,继续低声道:“前头路窄,只能容一人过,两侧皆是荆棘,大家切莫莽撞,先看清路况再做打算。”
几人连忙收敛心神,快步凑近细看,果见那小径堪堪只有半尺来宽,堪堪能放下一只脚的宽度,两侧的荆棘疯长得极为旺盛,枝桠交错,尖刺锋利如针,泛着冷硬的光,稍不留神蹭到,便会被划破衣袖、割伤皮肉,那尖刺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湿滑黏腻,看着便让人心中生畏。路面上覆盖着一层干枯的落叶与细碎的枯枝,踩上去定然会发出声响,显然这是一条极少有人踏足的隐秘小径,也印证了此处绝非寻常地界。
秦岚山站在最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独有的沉稳与果决。他抬手解下腰间悬着的皮质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清冽的凉水,冰凉的水液滑过干涸的喉咙,带走一路跋涉的燥热与疲惫,他喉结重重滚动了几下,抬手用手背随意抹了把嘴角的水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抬眼望向那条隐秘小径深处,目光锐利如鹰,似要穿透层层密林,看清前路的虚实,片刻后,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等候的众人,声音沉稳有力,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在此等着,我去探探虚实。若一个时辰后我没回来,便自行归营报信,不必等我,也切莫贸然前来寻我,以免坏了军中大计。”
话音刚落,一旁的赵大立刻急了,他身形魁梧,皮肤黝黑粗糙,是军营里出了名的暴脾气,此刻猛地跨前半步,沉重的脚步踩得地上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他那只布满老茧、常年握刀练得粗粝的手掌,重重按在秦岚山的肩头,力道十足,语气里满是焦急与担忧:“秦岚山,这般做太险!这条小径隐秘异常,谁也不知道前头藏着什么,是山匪流寇,还是敌国斥候,亦或是凶险的沼泽猛兽,你孤身一人前去,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一旦出了意外,连报信的人都没有!带上我和老周,咱们三人搭伴,彼此能有个照应,遇到危险也能联手应对,总稳当些!”
老周站在一旁,闻言也连忙点头,他年岁稍长,行事稳妥,在军中多年,见惯了生死,此刻脸上也满是赞同,开口道:“秦兄弟,赵大说得在理,孤身探路太过凶险,多个人,便多一双眼睛,多一份力气,绝非多余。”
秦岚山轻轻拍开赵大按在他肩头的手,目光缓缓扫过身后众人紧绷的脸庞,看到的皆是担忧与急切,他心中微暖,却依旧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动摇:“人多易暴露。这条小径本就狭窄,且地处隐秘,咱们此番是暗中查探军情,并非正面厮杀,人多了反而容易留下痕迹,脚步声、气息都极易被人察觉。我一个人轻身,行动迅捷,反倒不易露痕迹,能更好地摸清前路的情况。”
“可……”赵大急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张黑脸涨得微红,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又知道秦岚山说的是实情,此番任务关乎军中军情,容不得半分马虎,若是因为人多暴露了行踪,那才是真正的误了大事。他咬咬牙,心中焦急万分,却又不敢耽误探路的时辰,只能攥紧了拳头,沉声道:“那我跟你去!多个人递个眼色也好,遇到小事也能搭把手,我身手虽不如你,但也能替你挡些风险,绝不给你拖后腿!”
秦岚山看着赵大执拗的眼神,知道他是真心担忧自己的安危,若是执意拒绝,反倒让他放心不下。他沉吟片刻,眉头微蹙,目光在赵大身上打量了一番,见他身形稳健,气息沉稳,虽是性子急躁,却也是军中历练出来的好手,行事也算机敏,带在身边,确实能帮上些小忙,也能让身后留守的众人安心。终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也好,跟紧我,全程切莫出声,一切听我指令,不可擅自行动,更不可莽撞触碰周遭草木,以免留下痕迹。”
赵大一听秦岚山应允,脸上立刻露出喜色,连忙重重点头,连声应道:“放心!我都听你的!绝不多言,绝不乱动!”
二人不敢多做耽搁,迅速将腰间佩刀解下,小心翼翼地藏入衣襟之内,紧贴着胸膛,避免刀鞘与草木摩擦发出声响,又整理了一番衣袂,将宽松的衣角束紧,减少前行时的阻碍。随后,二人同时弯下腰,猫着身子,压低身形,如同暗夜中的猎豹一般,脚步轻缓地沿着那条狭窄的小径缓缓潜行。
脚下的落叶被轻轻踩在脚下,二人皆是屏住呼吸,每一步都落得极轻,生怕发出半分声响,两侧的荆棘枝桠不时擦过衣摆,他们便微微侧身,灵巧地避开锋利的尖刺,动作轻盈而敏捷。一路往前潜行百余米,原本密不透风、枝叶交错的密林竟骤然向后退去,眼前的视线豁然开阔,二人皆是微微一怔,停下脚步,抬眼望去——
密林尽处,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开阔谷地,地势平坦,野草疯长,没过脚踝,在深夜的风里轻轻摇曳。一轮圆月高悬在墨色的夜空之中,清辉皎洁,如同一层银纱缓缓铺展在整片谷地之上,照得地上的野草泛着清冷的寒光,每一片草叶上的露珠都清晰可见,晶莹剔透,却又带着刺骨的凉。此时正值子夜时分,天地间万籁俱寂,静得可怕,平日里林间常见的虫鸣、鸟叫,此刻竟一声都听不见,连风吹过野草的声响都微不可闻,整个谷地仿佛是一片被世间遗忘的死寂之地,只有二人压抑着的呼吸声,在空旷的谷地之中轻轻回荡,格外清晰,听得人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寒意。
秦岚山缓缓直起些许身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整片谷地,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藏在衣襟里的刀柄,指腹传来刀柄粗糙的质感,才让他心中稍稍安定。他压低嗓音,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身旁的赵大能听见,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与凝重:“这……当真是越国?”
他自幼在大梁长大,从军多年,走遍大梁境内的山川河谷,却从未见过这般死寂诡异的谷地,大梁的山野林间,即便深夜,也总有虫鸣兽吼,生机盎然,绝无这般死寂得令人心慌的景象。
赵大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了神,他抬脚轻轻踢开脚边一块细小的石子,石子顺着野草滚动,没入深处,竟悄无声息,连一点落地的声响都没有,仿佛被这死寂的谷地彻底吞噬。他咽了口唾沫,心中也是惊疑不定,摇了摇头,低声回道:“谁晓得呢,我自幼生长在大梁边境,一辈子都没出过大梁的地界,如今身处这诡异之地,连个活人都寻不着,连问路的地方都没有,又怎么能确定这到底是不是越国。”
二人心中虽满是惊疑,却也知道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军情紧急,容不得半分停留。他们再次压低身形,不敢走谷地中央的开阔处,而是紧紧贴着田埂的边缘,借着田埂与野草的遮挡,继续往谷地深处缓缓摸索前行。田埂上的泥土湿软,带着草木腐烂的气息,脚下比小径上安稳了许多,却也让二人更加警惕,生怕田埂尽头藏着未知的凶险。
这般小心翼翼地往前摸了约莫一里地的路程,远处的夜色之中,隐约可见几点昏黄的灯火,零零散散地亮着,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微弱,却又格外醒目,看那灯火的排布与疏密,竟像是一处藏在谷地深处的小村落。
赵大眼睛一亮,连忙抬手轻轻示意秦岚山停下脚步,随后抬起手指,悄悄指向那片昏黄的灯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与急切:“过去瞧瞧?那看着像是村落,定然有人家,只要找到人,便能问清此处到底是何地,也能寻到咱们要找的军情凭据!”
秦岚山眯起双眼,目光锐利地望向那片灯火,凝神细望了片刻,灯火微弱,却确实是人间烟火的气息,在这死寂的谷地里,显得格外突兀。他微微点头,声音低沉而谨慎:“慢着走,放轻脚步,切莫惊了村里的狗,犬吠声最是容易引人注意,一旦惊动了村里人,咱们的行踪便彻底暴露了。”
赵大重重点头,二人再次弓着身子,将身形压得更低,紧紧借着田垄与野草投下的阴影遮挡,一步一步,缓缓朝着村口的方向挪近。每走几步,便停下观察一番四周的动静,确认无人察觉,才继续往前挪动,这般挪了许久,总算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村口的位置。
刚到村口,赵大便猛地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拽住秦岚山的胳膊,力道微微发紧,示意他停下。随后,赵大努了努嘴,目光投向村口墙根处一根歪斜的老旧木杆,木杆上用粗绳晾着几件粗布衣裳,在深夜的风里轻轻晃动。
那几件衣裳颜色暗沉,多是暗红与灰黑,布料看起来极为粗糙,样式短窄,与大梁人常穿的宽袍大袖、长襟及踝的服饰截然不同,领口处还绣着一朵小巧的蓝色花朵,花瓣纹路陌生,样式奇特,绝非大梁境内常见的绣纹样式。
秦岚山顺着赵大的目光望去,看到那几件衣裳的瞬间,眼中也骤然亮起一抹精光,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
“秦岚山,你看!”赵大的声音忍不住微微发颤,那是激动与欣喜的颤抖,漆黑的眼眸里却亮得惊人,如同燃起了星火,“这衣裳分明不是咱大梁人的款式!布料、样式、绣纹,没有一处与大梁的衣裳相同,定然是越国人所穿!咱们把这衣裳带回去给统领瞧,也算个实打实的凭据,省得他说咱们谎报军情,空口无凭!”
秦岚山没有说话,缓缓凑近些许,借着清冷的月光,细细分辨着衣裳的针脚与布料。只见那衣裳的布料粗糙却格外厚实,耐穿耐磨,显然是适合山野劳作的粗布,针脚细密整齐,虽算不上精巧,却也缝得极为牢靠,针脚的走线方式与大梁的针线手法截然不同,带着一股陌生的烟火气,是寻常百姓家亲手缝制的痕迹。他伸出手指,轻轻扯了扯衣裳的衣角,确认布料干燥,没有被露水打湿,不会留下过多痕迹,才缓缓收回手,对着赵大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没错,是敌国服饰,收好。”
说着,秦岚山把衣服塞进怀里,避免在路上被露水打湿、被草木剐蹭。
赵大死死盯住衣服,心中激动不已,一路跋涉的疲惫与深夜的寒意,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收获冲散了大半,有了这件实据,他们此番潜行便不算白费功夫。
二人相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坚定与警惕,没有多言,再次压低身形,脚步轻缓地继续往村落深处摸去。村口的昏黄灯火被他们甩在身后,身影很快便没入村落更深处的黑暗之中,与夜色融为一体,只留下寂静的村口,在月光下静静伫立,仿佛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