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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73章 所谓坦白
    暮色沉沙

    暮色像一块浸了浓墨的锦缎,自天际缓缓垂落,将整座青州城笼进一片沉沉的昏暗中。街道上行人渐稀,各家各户门户紧闭,唯有檐角悬挂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

    张希安一身常服,步履沉重地踏进张府大门,脚下的青石砖被暮色浸染,泛着冷硬的光。他身形挺拔,肩背宽阔,本是常年领兵习武的硬朗模样,可此刻脊背却微微佝偻着,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连平日里锐利的眼神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霾,仿佛被什么无形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

    府内的下人早已候在门廊下,见他归来,纷纷垂首行礼,大气都不敢出。谁都看得出来,今日的统领大人心情极差,那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如同深秋的寒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在整个府邸之中,连廊下盛开的腊梅,都似被这股寒意慑住,失了几分香气。

    张希安没有理会下人的请安,径直穿过前院,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的饭厅走去。廊下的风卷着寒意掠过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白日里收到的那封书信,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他心神不宁。

    今日厨房特意备下了温补的羊肉汤,是知晓他近日练兵辛劳,特意炖了一下午的时辰。砂锅里的汤头熬得乳白浓稠,嫩羊肉炖得酥烂,撒上少许葱花与胡椒,热气氤氲着往上飘,浓郁的香气顺着风钻满整个饭厅,勾得人食指大动。下人们手脚麻利地布好碗筷,将热气腾腾的饭菜一一摆上桌,只等主人入座。

    可张希安落座之后,却只是怔怔地望着面前的汤碗,目光空洞,丝毫没有动筷的意思。那扑鼻的香气于他而言,竟如同嚼蜡,半点勾不起食欲。他指尖轻叩着桌面,节奏杂乱,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阴沉的面色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压在在场每一个人心头。

    饭厅之内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下人们垂手立在角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个不慎触怒了这位面色不善的主子。在座的家眷之中,最得张希安宠爱的黄雪梅坐在侧首,她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温婉,平日里最是得他青睐,此刻却也噤若寒蝉,不敢轻易开口。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满都是藏不住的担忧,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张希安身上,一眨不眨,满是关切。

    她跟随张希安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心事重重、烦躁不安的模样。往日里即便练兵遇挫,或是军中出了乱子,他也总能沉稳应对,眉宇间自有一股统领的气度,可今日,那份沉稳荡然无存,只剩下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疲惫。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黄雪梅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担忧,指尖轻轻攥紧了衣角,鼓足勇气,柔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了眼前满腹心事的人:“少爷,可是今日的饭菜不合口味?厨子炖这锅羊肉汤费了不少心思,若是不合口,我让他们再换些别的来……还是……少爷心里藏着什么事?”

    她的声音温柔婉转,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可即便如此,依旧让饭厅里的气氛微微一滞。

    张希安闻言,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她,眼底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没有多言,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疏离。

    “没事。”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透着连日操劳带来的干涩,短短两个字,却重得像砸在桌面上,“吃饭。”

    这简短的四个字,如同一道冰冷无形的闸门,瞬间截断了所有人想要探询的念头。黄雪梅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轻轻颔首,不再多言,垂下的眼眸里担忧更甚。

    在座众人更是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纷纷低下头,埋头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连夹菜的动作都放得极轻。偌大的饭厅之内,只剩下碗筷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单调而沉闷,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张希安拿起筷子,对着满桌佳肴,却毫无胃口。他胡乱拨了几口米饭,又浅尝了一口羊肉汤,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只觉得味同嚼蜡,难以下咽。不过片刻,他便放下碗筷,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平淡地推说饱了。

    “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话音落下,他不等众人回应,便起身离席,步履匆匆地转身走出饭厅,只留下一个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的暮色之中。

    回到自己的卧房,张希安反手关上房门,将一室寂静与沉闷隔绝在外。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地面洒下一片斑驳的银辉。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径直走到床边,重重地倒了下去,床榻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仰面躺着,双眼无神地望着头顶的纱帐,帐顶绣着的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夜渐渐深了,窗外的风声渐起,卷着枯枝擦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可他却毫无睡意,半点疲惫都转化不成安眠。

    白日里那封由成王信使亲自送来、催促他加紧练兵的信件,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刻印在心上。

    “青州军乃重镇之防,即日起需加紧操练,提升战力,不得有误。”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十日一练,已是青州军粮草所能支撑的极限,如今骤然要求加紧操练,三五日便要演武练兵,粮草消耗、军械损耗、人马补给,都会成倍增长。他掌管青州军多年,最清楚军中的家底有多薄弱,看似兵强马壮,实则仓廪空虚,早已是捉襟见肘。

    可成王的命令,他不敢不从。

    成王李恪,如今权倾朝野,手握天下盐税命脉,富甲一方,权势滔天,连当今陛下都要让他三分。他张希安区区一个青州军统领,不过是成王手中一枚棋子,怎敢违抗他的指令?

    张希安闭上眼,眉头依旧紧锁,心中乱作一团。粮草不足,银钱短缺,军心浮动,外有指令相逼,内无粮草支撑,他仿佛被困在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进退两难,无路可走。

    就在这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同惊雷闪电,骤然划破混沌的思绪——

    不对!

    这两个字在心底轰然炸响,让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急促而猛烈,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大口喘着粗气,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眼神在昏暗的房间里骤然变得锐利。

    他怎么才想到?

    成王如今执掌天下盐税,盐乃民生之本,天下盐税源源不断流入成王府,可谓日进斗金,富可敌国,偌大的家产,堆积如山的银钱,怎会缺他青州军这点微不足道的练兵银钱?

    区区粮草军饷,对旁人而言是天大的难题,对手握盐税的成王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随手拨出一点,便足以让青州军衣食无忧,全力操练。

    可他偏偏不下拨粮拨款,反而一味催促加紧练兵,明知军中粮草不济,却依旧步步紧逼。

    此事必有蹊跷!

    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心底悄然滋生,让他浑身发冷。成王此举,恐怕根本不是为了提升青州军战力,而是另有所图,甚至……是在刻意逼迫他,为难他,将他逼入绝境。

    想到这里,张希安再也坐不住了。心中的疑团如同野火般疯狂蔓延,烧得他坐立难安。他必须立刻弄清楚成王的真实意图,否则,别说青州军数万将士的生计,就连他自己的性命,恐怕都难保。

    顾不得夜深露重,顾不得合眼歇息,张希安立刻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束紧腰带,脚蹬软靴,动作干脆利落,尽显军人本色。他连灯都来不及点燃,生怕耽误半分时辰,整个人如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冲出房间,脚步急促而坚定,目标直指城西的成王府。

    夜色愈浓,月光被云层遮掩,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残叶,打着旋儿飘远。张希安脚步不停,沿着空旷的长街快步前行,心底的疑团与不安交织在一起,驱使着他不顾一切前往成王府。

    不多时,气势恢宏的成王府便出现在眼前。

    这座府邸占地极广,朱红大门巍峨高耸,门檐上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尽显王侯气派。门前两侧悬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灯火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洒在门前的石狮子上,投下斑驳而诡异的光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王府守卫森严,手持利刃的侍卫立在门前,身姿挺拔,目光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见张希安深夜前来,立刻上前一步,横刀拦下,语气冰冷而恭敬。

    “来者何人?王府禁地,深夜不得擅闯!”

    张希安停下脚步,压下心底的急切,沉声道:“青州军统领张希安,有要事求见成王殿下,烦请通传一声。”

    侍卫对视一眼,不敢怠慢。张希安乃是成王麾下重臣,手握青州兵权,他们自然不敢得罪。其中一名侍卫立刻转身,快步跑进府内通报。

    不过片刻功夫,一名身着亲卫服饰、面色冷峻的男子快步迎出,此人是成王身边的心腹侍卫,见过张希安数次。

    “张统领,殿下已在书房等候,请随我入内。”

    张希安颔首,不再多言,紧跟在侍卫身后,穿过层层庭院,踏着冰冷的青石路,往王府深处的书房走去。成王府内亭台楼阁,富丽堂皇,一步一景,极尽奢华,可张希安心神不宁,根本无心观赏周遭的景致。

    此刻的成王书房内,灯火通明。

    成王李恪正端坐于宽大的梨花木书案之后,手持朱笔,批阅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他身着一袭紫色锦袍,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与威严,指尖轻叩桌面,动作不急不缓,尽显上位者的气度。

    听到门外侍卫的通传,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略带几分困惑地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张希安?”他低声自语,眉头微挑,“这都什么时辰了,他不在府中歇息,跑来本王这里作甚?”

    心中虽有疑惑,他却并未拒绝,只是淡淡挥了挥手,语气平静无波:“让他进来吧。”

    侍卫应声退下,不多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张希安快步入内,脚步沉稳,一进门便感受到书房内压抑的气场。他不敢直视成王锐利的目光,快步走到书案前,对着端坐其上的成王躬身深深行礼,姿态恭敬而谦卑,不敢有半分逾越。

    “属下张希安,参见成王殿下。”

    “天都这般黑了,还劳你深夜跑一趟本王府上,莫非军中出了什么急事?”成王抬眼,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那眼神深邃如潭,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容小觑的压迫感。

    张希安直起身,指尖微微蜷缩,压下心底的紧张,定了定神,开口道:“回殿下,确实有要事,不得不深夜前来打扰殿下。”

    “哦?”成王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间,静待下文。

    “前日,殿下派来的信使亲自传话,命属下即刻加紧操练青州军,提升战力,不得拖延。”张希安语气恭敬,一字一句,清晰禀报,“属下接令之后,不敢怠慢,早已着手安排,只是……眼下军中境况,实在有些为难。”

    成王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确有此事。本王说过,青州军乃咽喉重镇,不可懈怠,加紧操练,乃是应当。”

    “殿下所言极是,属下明白。”张希安连忙应声,脸上渐渐露出难色,语气变得局促起来,他下意识地抬手,略显窘迫地挠了挠头,继续说道,“只是殿下有所不知,眼下青州军乃是十日一练,按照往日的粮草供给,尚且只能勉强支撑两月有余。若是依照殿下吩咐,改为三五日一练,每日加练,人马消耗、粮草补给都会成倍增加……”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干笑,语气越发为难:“这般下去,只怕不出十日,军中仓廪便会告罄,粮草断绝,难以为继啊。”

    “怎么?”成王闻言,脸色微微一沉,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直直盯着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是在跟本王哭穷?说来说去,不过是没银子,没粮草了,是吗?”

    那目光太过凌厉,如同利刃出鞘,直直刺向张希安。张希安心头一紧,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却依旧硬着头皮,躬身回道:“属下不敢,只是据实禀报。原本青州军的粮草预算,刚好够十日一练的开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可今年为了稳固城防,新扩了重骑兵营,战马、铠甲、兵器、粮草,样样都是巨额开销,如今军中开销骤增,早已是入不敷出,捉襟见肘。”

    他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继续说道:“而且……”

    “而且什么?”成王脸色越发不耐,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吞吞吐吐,犹豫不决,像什么样子!本王麾下的将领,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了?”

    一声呵斥,让张希安心头一颤。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已是退无可退,只能将心底的话尽数说出。

    “属下斗胆!”他抬眼,目光直视成王,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殿下如今掌管天下盐税,财源广进,国库充盈,可否……可否从府库之中拨付些许银两粮草,以充青州军练兵之需?属下保证,待到粮草充足,必定日夜操练,绝不辜负殿下的期望!”

    这话一出,书房内的气氛瞬间一滞。

    成王听到“盐税”二字,原本平静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冰冷的嗤笑,那笑声低沉而诡异,听得人头皮发麻。他眼神陡然变得幽深莫测,如同寒潭深不见底,周身散发出一股冰冷的威压,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盐税?”成王缓缓开口,语气冰冷,带着浓浓的嘲讽,“你以为本王不知道盐税的重要性?你以为天下盐税流入本王手中,本王就可以随意挥霍?”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直落在张希安身上:“实话告诉你,盐税所得,每一分每一厘,本王都分文不少,尽数上交国库,从未私自截留半分!”

    张希安彻底愣住,呆立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他万万没有想到,成王竟然会给出这样的回答。上交国库?那他日夜操劳,掌控盐税,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等他回过神,成王又冷冷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狠厉:“而且,你以为本王手握盐税,便腰缠万贯?实话告诉你,为了办成一件大事,本王不仅没有截留盐税,还自掏腰包,往里面贴了不少银子!”

    “贴银子?!”

    张希安如遭雷击,浑身一震,惊愕地失声叫道。他瞳孔骤缩,满脸不敢置信,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

    手握天下盐税的成王,竟然还要自己贴银子?

    这怎么可能!

    “不错。”成王靠回椅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阴鸷,那是属于野心家的锋芒,“本王就是要借着这盐税做文章,一步步引泰王入彀,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时机一到,便一举将他彻底搞垮,永绝后患!”

    泰王!

    张希安心头巨震。

    泰王与成王,素来不和,朝堂之上明争暗斗,早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只是他没想到,成王竟然布下如此大的棋局,以盐税为饵,不惜自掏腰包,只为铲除泰王这个心腹大患。

    原来如此!

    原来那封催促练兵的书信,根本不是为了青州军,而是成王棋局之中的一步棋!

    他张希安,还有整个青州军,都不过是成王用来对付泰王的棋子罢了!

    “至于银子嘛……”成王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冰冷而决绝,“本王如今自己都紧巴巴的,四处筹谋,哪有余钱给你练兵?张希安,你是本王看重的人,青州军也是本王手中的力量,这点困难,你该自己想办法解决,而不是跑来本王面前哭穷。”

    轻飘飘几句话,彻底堵死了张希安所有的退路。

    他顿时语塞,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震惊、错愕、无奈、惶恐,交织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他原以为,成王只是故意哭穷,不愿拨款,只要他苦苦哀求,陈明利害,总能求得些许粮草银钱。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成王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惊天动地的谋划。

    在成王的宏图大业面前,他青州军的粮草短缺,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银钱没有,命令难违,前路茫茫,无路可走。

    张希安脑中飞速运转,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一边是成王的步步紧逼,一边是数万将士的生计,一边是军法无情,一边是粮草断绝。

    他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青州军毁在自己手里。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大胆而冒险、甚至违背道义的念头,疯狂地涌上心头。

    那是他近日与黄亮暗中商议的,一桩见不得光、风险极大、却利润惊人的买卖。

    原本他还心存犹豫,不愿轻易踏出那一步,可如今,已是走投无路,不得不孤注一掷。

    张希安定了定神,喉结轻轻滚动,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他抬眼看向成王,眼神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殿下,属下知错,是属下考虑不周。”他先躬身请罪,稳住语气,随后缓缓开口,“属下近日,与城中的黄亮商谈,暗中谈成了一桩买卖。”

    “哦?”成王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明知故问道,“黄亮?你跟他能谈成什么买卖?说来听听。”

    他看似随意,目光却紧紧锁定在张希安身上,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只等他亲口说出。

    张希安咬了咬牙,心一横,将所有顾虑与羞耻尽数抛在脑后,豁出去一般,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书房之内:

    “倒卖越国女子。”

    四个字,让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沉寂。

    “属下想着,这桩买卖利润丰厚,每做成一笔,所得利润,属下定当分毫不取,一半亲自送入成王府,孝敬殿下,另一半,则全部用来补贴青州军的粮草亏空,解军中燃眉之急。”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成王,语气恭敬而诚恳:“此事风险虽大,但属下愿意一力承担,只求能解青州军的困境,不负殿下所托。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成王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躬身而立的张希安,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他万万没有料到,张希安竟然会如此直白,如此毫无隐瞒,将这样一桩私密、肮脏、风险极大的计划,当着他的面,全盘托出。

    没有遮掩,没有试探,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将所有底牌摊开在他面前。

    一时间,成王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看着张希安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的决绝与无奈,看着他走投无路之下孤注一掷的勇气,沉默良久,久久没有开口。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灯笼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斑驳而扭曲,如同这场藏在暮色之下、不见天日的权谋与交易,刚刚拉开一道冰冷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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