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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8章 又没银子了
    暮春的风裹挟着漠北特有的粗粝沙砾,如同无数细小的石子,狠狠砸在中军大营的牛皮帐帘上,发出簌簌的连续声响,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偏偏钻入耳膜深处,像极了阴曹地府里催命的小鼓,一下下敲在人心尖上,搅得人坐立难安。

    张希安端坐在大营正中的檀木案前,一身玄色锦缎常服早已被帐外透进来的寒气浸得微凉,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那是常年领兵打仗刻在骨血里的威仪,可此刻这份威仪之下,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疲惫。他垂着眼,目光死死钉在案上摊开的账册之上,指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无意识地一下下轻叩着泛黄的纸页,发出细微却沉闷的“笃、笃”声,与帐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压抑。

    这本账册是他亲自核过三遍的军需总账,纸页早已被反复翻阅得边缘卷起毛边,边角处还沾着些许墨渍与淡淡的尘土,那是前几日他彻夜不眠核账时,指尖沾染的焦灼留下的痕迹。墨迹虽已干透,可那股藏在笔墨间的捉襟见肘,却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着这位镇守漠北边境的统领。

    “已经找商户募捐了,山匪也剿了。哪里还能掏出银子?”

    张希安在心底暗暗暗骂一声,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顺着太阳穴的轮廓绷起一道浅淡的青色痕迹,连带着下颌的线条都绷紧了几分。他并非是不知体恤下属的昏聩将领,更不是苛待士卒的刻薄统领,可如今边境的局势,就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稍一用力便会崩断,而银钱粮草,便是这张弓上最脆弱的弦。

    此前为了充盈军资,他亲自带人跑遍了边境大大小小的城镇,挨家挨户拜访城中的粮商、布商、铁器商,放下统领的身段软语募捐,那些商户倒也感念边境守军护佑一方平安的恩情,能掏的都掏了,碎银、粮食、布匹凑了一堆,可放到数万大军的消耗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连塞牙缝都不够。后来听闻漠北深山藏着一伙劫掠商道的山匪,他当即点兵进山,费了三日功夫将那伙山匪彻底清剿,缴获的赃银与粮食尽数充入军中,本以为能缓上一阵,可如今看来,依旧是入不敷出。

    他喉间滚出半声压抑的闷哼,目光从账册上移开,越过案前的亲卫,落在帐外随风飘摆的残旗上。那面绣着“张”字的军旗,原本该是鲜艳夺目、迎风猎猎的模样,如今却被漠北的风沙磨得褪色,边角撕裂出几道口子,被寒风卷得上下翻飞,像一只垂垂老矣的孤雁,再无半分往日的威风。风卷着沙粒扑在帐帘上,簌簌作响,声声入耳,在张希安听来,这哪里是风声,分明是催命的鼓点,逼着他拿出法子,逼着他为数万弟兄寻一条活路。

    军中的弟兄,大多是拖家带口的汉子,他们抛家舍业驻守在这苦寒的漠北边境,远离故土亲人,每日顶着风沙操练,冒着风雪巡边,图的不过是每月能领到足额的军饷,寄回家里给爹娘买药,给妻儿置衣,给家中添上一口糊口的粮食。可如今,军饷拖欠,粮草告急,他这个做统领的,若是再拿不出对策,不用外敌来犯,军中怕是先自乱了阵脚。

    “不是当家的不知柴米油盐贵啊。”张希安在心底无声地叹息,他自幼家贫,深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苦楚,如今执掌数万大军,才更明白这柴米油盐背后,是数万士卒的生计,是边境的安稳,是家国的安宁。可道理都懂,办法却无处可寻,翻遍了边境的角角落落,掏尽了能掏的每一两银子,依旧填不上军中的亏空。

    指尖叩击账册的动作骤然停下,张希安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烦躁与焦灼强行压下,那双常年领兵、自带锋芒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决绝。事到如今,空想无用,唯有直面困境,他抬眼看向立在帐侧、身姿挺拔的亲卫,声音沉得像压了一块千斤磨盘,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把军需官叫来。”

    “是!”

    边上的亲卫应声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他躬身领命,转身大步踏出营帐,厚重的牛皮靴底碾过地面的碎石与黄沙,发出“咔嚓”的轻响,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大营的通道之中,只留下帐内的张希安,独自面对着满桌的账册与满耳的风声,心头的沉重更甚。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再次落回账册上,一行行冰冷的数字映入眼帘:存粮剩余几何,军饷拖欠两月,军械修缮需银,冬衣置办缺料……每一项都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新任的军需官柴暖才接任不过半月,原本是军中的文书,因识文断字、心思缜密,又精通算账,才被他破格提拔为军需官,虽是书生出身,却也算勤恳务实,只是年纪尚轻,面对如今的困局,不知能否有几分应对之策。

    不多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轻响,紧接着,厚重的帐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隙,一道略显清瘦的身影弓着腰,快步走了进来。正是新上任的军需官柴暖。

    柴暖身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军需官甲胄,甲片虽擦拭得干净,却依旧透着几分寒酸,他身形偏瘦,额上还带着几分书生特有的白净斯文,没有常年习武之人的粗粝,此刻却是一路小跑着过来,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都有些发白,显见是心中忐忑,又不敢耽误统领的吩咐,一路疾行而来。

    他进门时,甲胄的边缘不小心蹭到了帐帘的木框,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柴暖顿时身子一僵,连忙低下头,生怕惊扰了帐内气氛凝重的张希安,快步走到案前三步开外,躬身垂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军礼,声音里带着几分书生的拘谨,又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统领大人。”

    张希安抬眼,目光如刀,直直落在柴暖身上。那目光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与威严,如同寒刃出鞘,瞬间便锁定了眼前的年轻军需官,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有直面困境的直白。他没有多余的寒暄,此刻军中火烧眉毛,容不得半点虚与委蛇,开口便直切要害,声音冷硬而沉稳。

    “我且问你,现在军中粮草还够多久?”

    柴暖被这道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的紧张,不敢有丝毫隐瞒,当即翻手从怀中摸出一本随身携带的泛黄小册。这本小册子是他每日亲自核对粮草、登记入账的随身账册,纸页比张希安桌上的总账还要破旧,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一笔一划都清晰规整,记着军中每一粒粮食、每一两银子的出入。

    他双手捧着小册子,微微抬头,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字,随即又垂首,恭声回禀:“回大人,现有存粮按眼下每日的消耗核算,差不多能供全军吃两个月有余。”

    话说到这里,柴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犹豫了片刻,还是咬了咬牙,将心底最担忧的事情和盘托出,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只是……只是军饷已经两月未足额发放了。前日校场点兵操练,已有好几个什长私下找到属下,询问军饷何时能发,说弟兄们家里都等着银子寄回去,有的要给爹娘抓药治病,有的要给妻儿置办冬衣,漠北的冬天来得早,如今已是寒风刺骨,家里老小还穿着单衣,再这般拖下去,属下怕……怕军中要生乱子啊。”

    最后一句话,柴暖说得极轻,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张希安的心口。他何尝不知军饷拖欠的隐患?士卒当兵吃饷,本就是天经地义,他们用性命守卫边境,若是连家人的温饱都顾不上,军心涣散,便是再精锐的军队,也会不攻自破。可他实在是无银可发,募捐、剿匪,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国库空虚,朝廷的拨银迟迟不下,边境又无额外进项,他纵有通天本领,也难为无米之炊。

    张希安眉峰猛地一挑,狭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凌厉,他指尖轻叩案沿,沉吟片刻,开口抛出一个想法,声音里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现在军中是十日一练,若改成三五日一练,加大操练强度,以练代守,粮草能撑多久?”

    他心中盘算着,加大操练强度,既能让士卒保持战力,不致于因懈怠而生惰,又能在一定程度上凝聚军心,让弟兄们有事可做,不至于因闲赋而生出怨怼,只是他也知道,加大操练必然会增加粮草消耗,可眼下别无他法,只能算一笔细账,看看能否勉强支撑。

    “三五日一练?”

    柴暖猛地抬头,眼睛瞬间睁得圆了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原本的拘谨瞬间被震惊取代,他连忙摆手,语气急切地劝阻:“统领大人,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往常军中十日一练,弟兄们操练之后,尚能有几日歇口气,恢复体力,若是改成三五日一练,操练频次翻了数倍,体力的亏空根本补不上!”柴暖急得额头冒汗,也顾不上拘谨,掰着手指,一项项细细算给张希安听,语气里满是焦灼。

    “单是伙食开销,就得成倍增加!原先军中的伙食标准,是三日一鱼、五日一肉,粗粮管饱,这般配给,刚好能维持十日一练的体力消耗。可若是改成高频次操练,弟兄们每日耗力极多,不吃饱吃好,根本撑不住高强度的训练,到时候非练出伤病不可!依属下之见,改训之后,至少要每日一鱼、两日一肉,粗粮细粮搭配,才能勉强顶住体力消耗。”

    “可这样一来,光是肉料、鱼鲜的开销,每月就得额外多支出千两白银!大人您想想,如今军中连原本的军饷都发不出,哪还有这笔额外的余钱?再说,就算抛开银钱不说,硬着头皮加大操练,存粮的消耗速度也会骤增,按此核算,军中现有的粮草,最多……最多撑不过一个月!”

    柴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细若蚊蚋,可落在张希安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击碎。他早料到加大操练会加剧消耗,可没想到亏空会如此之大,一个月,若是一个月内再筹不到银粮,数万大军便会陷入无粮可吃、无饷可领的绝境,到时候,边境危矣。

    “下去吧。”

    张希安缓缓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指节轻轻抵在唇间,低下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心底的失望与沉重交织在一起,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堵在心口,沉得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他早该料到这个结果,可当真从军需官口中得到确切的答复,依旧难以接受这份绝望。

    柴暖看着统领疲惫的模样,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知道张希安为了军中之事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可他身为军需官,只能如实禀报,不敢有半分虚报。他本应躬身退下,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般,钉在原地,没有挪动半步。

    犹豫再三,柴暖往前轻轻挪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又藏着一丝试探:“统领大人,属下……属下思来想去,倒有几个法子,或许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只是……只是这些法子,各有弊端,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话一出,帐内原本沉闷的气氛瞬间有了一丝松动。

    张希安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精光,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星火,他身体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腰背挺得笔直,所有的疲惫都被瞬间驱散,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与精神一振的希冀。

    “哦?你有法子?速速说来听听!”

    他此刻顾不得统领的威仪,只要能筹到银粮,稳住军心,哪怕是再难的法子,他也愿意听一听,试一试。

    柴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知道此刻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犹豫,当即开口,说出第一个来钱最快、也最直截的法子:“统领大人,要想来钱快,解燃眉之急,最直截的办法,便是售卖军中淘汰的战马。”

    他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张希安的脸色,见对方没有立刻呵斥,才继续往下说,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咱们军营后院的马厩里,圈养着百来匹老弱病马,这些战马要么年纪大了,无力驰骋疆场,要么身有旧伤,不堪负重,早已被淘汰,平日里还要耗费粮草喂养,纯属白白消耗军资。若是将这些战马卖给边境的商户、农户,膘肥体壮一些的,一匹能换七两银子,瘦弱些的也能换四五两,百来匹算下来,总能凑个千余两银子,这笔钱,刚好够给弟兄们发两月的军饷,解一解眼下的困局。”

    说到这里,柴暖的语气顿了顿,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连忙补充道:“可这法子……属下知道,前任统领当年就是因为情急之下售卖军中战马,被朝中御史参了一本,罪名是‘变卖军资,资敌通敌’,差点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再说,战马是军中重器,是弟兄们上阵杀敌的伙伴,这口子一开,往后军中但凡缺银子,便想着卖战马、卖军械,军容军纪先就散了,更会寒了数万弟兄们的心啊!”

    柴暖话音刚落,不等他说完,张希安脸色骤然一沉,猛地一拍案几,厉声断喝:“不可!”

    一声怒喝,震得案上的茶盏剧烈晃动,杯中的茶水溅出些许,落在泛黄的账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张希安周身的气势骤然变得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沙场杀伐的威严,目光冷冷地盯着柴暖,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张希安带兵,宁可自己啃糠咽菜,宁可饿着肚子,也绝不做这种拆东墙补西墙、自毁长城的蠢事!战马是军中根基,是弟兄们的性命,卖战马换银钱,与资敌何异?这个法子,休要再提!”

    柴暖被这声断喝吓得缩了缩脖子,脸色微微发白,连忙垂首噤声,不敢再多说一句。他早知道统领会拒绝这个法子,只是事到如今,实在无计可施,才斗胆一提,如今被驳回,心中也无半分意外。

    张希安看着柴暖惶恐的模样,心头的怒气稍稍平复,他知道柴暖也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并非有意败坏军纪。他压下怒火,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催促:“还有什么法子,一并说出来!”

    柴暖定了定神,知道第一个法子已然行不通,当即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张希安,一字一句,说出了最后一个,也是唯一可行的法子。

    “统领大人,那便只剩最后一个法子了。”

    “屯田。”

    帐内霎时静了下来。

    风依旧卷着沙粒扑打帐帘,发出簌簌的声响,可此刻,这声音却仿佛被隔绝在外,帐内落针可闻,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张希安缓缓眯起了眼,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忖,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沉沉地看着柴暖,指尖轻轻敲击着案沿,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

    “细说。”

    短短两个字,却带着千钧之重,也让帐内的困局,终于露出了一丝破局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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