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米安的预感当然是准确的。
时间倒推回一周前，地点则是位于奥克兰大陆西部，那座以严谨、肃穆乃至有些刻板着称的意志教会圣都——莱茵城。
灰白色的岩石构筑了这座城市的基调，就连街道上的马车车轮都裹着厚厚的降噪皮革，仿佛任何高过六十分贝的噪音都会惊扰到空气中沉睡的法则。
位于城市中央的大圣堂，今日封锁了所有的朝圣通道。
那间平日里就连红衣大主教都要沐浴更衣才能踏入的“真理圆桌”会议室，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圆桌周围坐满了人。
如果这时候有一颗陨石不偏不倚地砸穿穹顶，多斯卡拉世界的权力架构和经济体系恐怕都会在瞬间崩塌一半。
坐在正北方的，是此次会议的东道主，意志教会的当家大主教。
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脸此刻比平日里更加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权杖顶端的黑曜石，发出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左右两侧，分别坐着光辉教会、信仰教会和荣耀教会的大主教。
如果时光倒退几十年，这四位凑在一起，不互相丢几个大魔法或者至少在教义上冷嘲热讽几句，那都不算完事。
但今天，他们竟然保持着诡异的和谐——或者说，是某种共患难般的沉默。
而在圆桌的另一端，几位穿着奢华丝绸长袍、手指上戴满了宝石戒指的中年人正襟危坐。
他们胸口别着的徽章是一枚金色的天平，那是世界商会联合会的标志。
“咳。”
意志教会大主教终于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令人胃疼的沉默。
他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似乎想借此润滑一下干涩的喉咙。
“各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距离那道神谕降下，已经过去四天了。”
大主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桌子中央。
那里摆放着一块没有任何魔力波动，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泰山压顶般沉重的魔法石板。
石板上只有短短的几行字，字迹并非出自任何人类之手，而是四位女神的神力共同蚀刻而成的焦痕。
“在此宣告尘世之子民：神秘伟力观测之下，多斯卡拉货币体系出现严重异常，通货膨胀预警阈值已破，信用基石动摇，崩盘迹象已现。即日起，需对全多斯卡拉金融秩序进行彻底整改。”
“我就直说了。”意志大主教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大家认为，我们对这前几天突如其来的‘联合神谕’，理解真的正确吗？”
空气仿佛凝固。
光辉教会的大主教揉了揉眉心，原本总是闪耀着圣洁光辉的面容此刻看起来像是个因为便秘而困扰了三天的老头。
“还能怎么理解？”他指着那块石板，语气暴躁，“女神说要崩盘，那就是要崩盘！难道我们还能质疑女神的判断？现在的问题是，那个‘崩盘迹象’到底在哪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了圆桌另一端的商会代表们。
世界商会联合会的副会长，一位有着地中海发型、肚子把丝绸长袍撑得滚圆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掏出手帕疯狂地擦拭着头顶冒出的冷汗。
感受到四位教会顶级大佬如同实质般的注视，副会长咽了一口唾沫，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各……各位冕下。”
他的声音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承蒙召唤，我们连夜调集了全大陆最近十年的贸易数据，核算了各个王国的国库储备，甚至连地下黑市的汇率波动都算进去了……”
副会长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我们……实在没有发现货币体系有任何崩盘的迹象啊！”
“甚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得益于这几年物流行业的兴起，各地的商品流通速度加快了三倍，金币的周转率达到了历史最高峰。简单来说，现在的经济形势，好得不能再好了！”
“好得不能再好？”
荣耀教会的大主教冷哼一声，身上隐隐泛起金色的斗气光芒，吓得副会长一屁股跌回了椅子上，“你的意思是，女神错了？女神在撒谎？还是说女神闲着没事干，联合起来在这个冬日给我们开这种玩笑？”
“不敢！绝对不敢！”副会长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脸上的肥肉随之颤动，“我们只是……只是从凡人的角度，确实看不出问题所在。也许……也许是更高层面的‘崩盘’？”
会议再次陷入了僵局。
这就像是医生拿着一张绝症确诊单告诉你“你快死了”，但你做遍了全身检查却发现自己甚至连个蛀牙都没有，这种未知的恐惧才最让人抓狂。
“会不会……”
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众人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一直站在意志大主教身后的安瑟姆执事。
这位主管教会后勤事务、最近因为与“跑了吗”商会合作女神周边产品而忙得脚不沾地的执事，此刻正推着鼻梁上的眼镜，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表。
“安瑟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意志大主教皱了皱眉，但语气并没有太严厉，毕竟最近教会的金库有相当一部分是他填满的。
“冕下，诸位大人。”
安瑟姆没有退缩，他翻开手中的报表，指着上面的一组数据。
“通过这半年女神IP产品的售卖，特别是跨大陆的结算，我们确实发现了一些币制上的问题。比如斯诺埃斯王国的冰晶币在南方流通困难，达西亚王国的雄狮金币含金量在不同年份波动过大，导致兑换比例混乱……”
“这算什么问题？”信仰教会的大主教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这种小毛病存在几百年了，也没见世界毁灭。女神会为了这点汇率差特意降下神谕？”
“确实，这不应该成为崩盘的理由。”
安瑟姆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既然凡俗的经济规律解释不通，那我们为什么不换个角度思考？”
他的手指在魔法石块上那个“神秘伟力”的词组上点了点。
“神谕里说，是‘神秘伟力’指出的问题。四位女神大人用的是‘转述’的口吻。”
安瑟姆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四位大主教。
“能让女神都不得不重视，甚至称之为‘伟力’的存在……到底是什么？我们倒不如想想，这个能够影响到四大女神的‘源头’，它所定义的‘货币’，和我们理解的‘金币’，是不是同一个概念？”
“放肆！”
一声怒喝猛地炸响。
意志教会大主教猛地拍案而起，浑身散发着恐怖的威压，身后的椅子瞬间化为齑粉。
“安瑟姆！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想探究神明的上位？这是渎神！这是大不敬！你是想被送上火刑架吗？”
其他三位大主教也面色阴沉。
虽然他们心里也有过类似的疑问，但这种话绝对不能摆在台面上说。
女神之上还有平等甚至更高等的存在？这种念头一旦传出去，信仰的根基都会动摇。
安瑟姆脸色一白，立刻低下了头：“属下失言，请冕下责罚。”
但他低垂的眼眸里，并没有多少恐惧，反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好了好了，诸位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歇了一口气的世界商会联合会副会长此时倒是冷静了下来。
商人嘛，最擅长的就是在死局里找活路。
既然这事儿上面解释不通，
“既然这是一个影响整个多斯卡拉的神谕，”副会长搓了搓手，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圆滑笑容，“仅仅靠我们在座的这几个人想破脑袋，恐怕很难参透其中的奥秘。女神既然让我们‘整改’，说明这事儿还需要落到实处。”
他环视了一圈，提出了一个极具官僚主义智慧的建议。
“不如……我们先让所有的基层管理者和相关组织者都思考一下再说？”
“什么意思？”光辉大主教皱眉。
“神谕也没说必须保密嘛。”副会长摊开手，“既然是货币体系的问题，那就让那些天天跟钱打交道的人去头疼。各国的国王、城主、大型商会的会长……把消息透给他们。就说……上面发现了重大隐患，让他们自查！让他们讨论！让他们给方案！”
“你是想把责任推卸给
“不不不，这叫‘集思广益’。”副会长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半个月！给他们半个月时间！到时候我们再搞个汇总会议。如果他们能找出问题，那是各位大主教领导有方；如果找不出来……那说明这问题确实深奥，我们再从长计议也不迟啊。”
四位大主教面面相觑。
良久。
长叹一口气。
“虽然这听起来很无耻，也显得我们很无能……”意志教会大主教揉了揉太阳穴，“但目前看来，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附议。”
“附议。”
“那就这么办吧。”
随着四位大人物的点头，一场针对多斯卡拉世界管理层的“精神折磨”正式拉开序幕。
当天下午，无数只携带最高级别密信的魔法信使从莱茵城腾空而起，飞向了奥克兰、列贝尔、伊格诺等各个大陆。
信件的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诛心。
“接四大女神联合神谕，多斯卡拉货币体系面临崩溃风险。现令各国主、联邦城主、组织领袖立即开展自查与研讨，务必找出隐患所在。半个月后上报整改方案。注：此文件乃最高机密，不得造成民众恐慌，若有懈怠，神罚伺候。”
于是，一场隐秘而恐慌的大讨论，在各个城市的权力核心间悄然爆发。
这也是为什么一周后的风语城庆典上，城主克莱门斯看着满街撒币的游客却笑不出来，商会会长卡尔拿着算盘手抖得像帕金森患者的原因。
他们都在思考同一个哲学问题：
明明金币就在口袋里响得清脆悦耳，怎么女神就说它要崩了呢？
在“跑了吗”商会为了庆典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这个世界的顶层建筑，正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神谕，陷入了集体性的神经衰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