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老板有意思。”
一个学生看见这句话笑了出来,心里明白这是好意提醒,可放在这总觉得有点别扭。
“不要跟陌生人说话,我们现在又不认识老板,老板不就是陌生人?这到底是让人吃饭还是不让人吃?”
还没等同伴回答,一个端着稀饭汤的中年人直接接过了话。
中年人以为他们是来找茬的,语气不大好:“你个小屁孩懂什么?这是车站附近,骗子和人贩子多!有些外地来打工的,啥都不知道就被人忽悠走了。”
学生好奇心重,问题也多,被中年人的语气顶得心里不舒服,便继续反问。
“你都说外地来打工的人啥都不知道就被忽悠走了,贴这张纸,人家就能看得懂了?该被骗不还是被骗?我看就是浪费资源……”
“嗐!你这小子!”中年男人决不允许有人说这家店半句不好,誓死维护谢宴,扭头冲店里喊:“阿乐,快出来,有人想闹事!”
“闹事”两个字一出口,里面几个刚吃完饭、拍着肚子的客人全出来了,站到中年人旁边,问谁要闹事。
人一多,中年人的情绪也上来了,指着那张“白纸红字”大声说:
“什么叫浪费资源?我看是你这种读书读到狗脑子里的才是浪费资源!”
“我告诉你,这张纸在这儿意义非凡,它不光是告诉来沪市的人要小心陌生人。”
“更是让我们这些在这儿生活的人知道,附近有些不安好心的人。一旦那些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敢干坏事,你看老子揍不死他!”
“就是!”另一个年轻人从后面接话,盯着龚教授和他的学生,一脸警惕,“你们看着不像这打工的,眼生得很,该不会是想在这骗人吧?”
这帽子扣得不小,不解释清楚,搞不好得去派出所。
学生脸都气红了:“你们别乱说……”
“哦哟!”
话说到一半,被一阵唏嘘声打断。
中年男人继续道:“哪儿乱说了?你们穿得人模狗样,却在这儿诋毁老板的好意,我看你们就是人贩子派来找事的!”
“你血口喷人——”
“停!”
学生还想吵,一直没吭声的龚教授开口打断了。
上前一步,跟中年人道了个歉。
“他是我的学生,好奇心重了点,但绝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这是他的学生证。”
从包里翻出学生的学生证,递过去让几个人看看。
中年人一把夺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发现是沪市大学的学生,态度这才好了一点。
把学生证还回去,哼了一声,瞪着眼对学生说:“算了,看在你是沪市大学学生的份上,这次放过你。以后说话小心点!”
“再敢乱说,非让你去派出所老实交代。”
“读了几本书,就敢乱评论!”
学生又被训了一顿,心里很不服气,还想争辩几句,腿上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哎——旁边让一下——”
村长的孙子——阿乐,手上端着个小木桌,正弯腰摆桌子呢。
明明门口那么大的地方,他偏要摆到学生这边。
学生被迫往后退了两步,龚教授和其他学生也跟着退。
“啪嗒——”
桌子放好了。
阿乐直起腰,昂着头上下打量学生:“就是你要找事?”
“误会,误会。”龚教授看是店里的人,怕学生年轻气盛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把事情越闹越大。
赶紧出来打圆场,说自己一行人是来吃饭的。
“吃饭?”阿乐的目光从学生身上移到龚教授身上,这个人他好像昨天见过……
昨天在哪见的来着?
胖叔的报纸!
对,胖叔的报纸。
“你是不是沪市大学的那个教授?在火车上……”
话没说完,龚教授笑着点了点头。
“胖叔!”阿乐当即回头冲店里喊了一声,看里面听不见,又直接跑进铺子里。
……
店铺里面。
胖子已经不能叫胖子了,现在瘦得只能叫壮硕。
三月的天气,就穿上了短汗衫,后背全是汗。
夹两根油条上来,就得擦一把汗。
耳边催单的声音此起彼伏,他终于知道以前谢宴炒菜被催是什么滋味了。
“胖叔!胖叔!”
唉!
后面还有个扯着嗓子喊的。
胖子是真烦阿乐,没看见正忙着吗?
把夹油条的筷子一放,不爽地回头问什么事。
“外面……外面……”
阿乐急着进来,喘着气指着外面。
“外面什么外面?!”胖子嫌弃地让他一边去,话都说不利索。
甩手让打稀饭的二狗出去看看。
“顺便再看看老谢回来没,忙不过来了……这出去买菜买一个小时了……”
说完不到三分钟,二狗的喊声又从后面响起来。
“哥,胖哥——”
“啪嗒!”
这活儿是干不好了。
胖子围裙一脱,让阿乐过来炸油条,自己出去看看。
刚走出厨房,迎面撞上急匆匆跑进来的二狗。
二狗说话比阿乐利索多了,指着外面说报纸。
一听到“报纸”,胖子立马明白了。
抢过旁边擦桌子大娘的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就往外走。
……
外面。
正好,买菜买了一个小时的谢宴也回来了。
只不过手上没拎菜,拎的是一堆行李,后头还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娘。
胖子出门第一眼就看见了他,把二狗说的“报纸”那茬抛到脑后,快步迎上去问菜呢。
“菜?没买。”谢宴说着把行李全塞到他手上,“这位是林大娘,你带她进店里,介绍一下情况,晚点我给她安排住的地方。”
说完便不管了,大步朝龚教授那边走去。
其实从几个人出车站的时候谢宴就看见了,当时他正在解救即将被拐的林大娘。
龚教授从胖子出店门时也看见了谢宴,又瞧见他身后的林大娘,再结合门口的“白纸红字”,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拍了拍刚才争辩的那个学生,让他用眼睛看。
这何尝不是一堂有意义的课?
“龚…教授,好久不见。怎么在外面站着?进去坐……”
“坐”字刚出口,谢宴就有点尴尬了,这自己进去都难。
挠了挠头,凡尔赛了一句:
“不好意思,生意太好了,挤不进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生意这么好。”
“你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坐会儿。”
“大家坐,都坐……”
五个学生加一个龚教授,一张桌子也坐不下啊。
谢宴又尴尬了,扭头冲屋里喊阿乐再摆一张桌子。
刚喊了一声,龚教授拉住了他。
说不用了,拿两个小板凳挤一挤就行。
刚才跟学生争论的那几个中年人,见谢宴认识这拨人。
立马“啊”了一声,就要去握手道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
龚教授说他刚才那些话说得很对,是自己的学生在这儿硬钻牛角尖。
谢宴站着听明白了来龙去脉,主动解释了一下那句话。
意思跟中年人说的一样,只是这次正好有个现成的例子,就是刚才那位林大娘。
“我去买菜,碰到一个背着麻袋的女人,拦住这位林大娘,问她是不是来找工作的。”
“那女的说自己也是来找工作的,让林大娘跟她一块,两个人好作伴。”
“可那女人,已经在火车站转悠好几天了,光我买菜看见就有三回。”
“她天天在火车站找人跟她一起工作,这正常吗?”
“要不是我过去,林大娘早就被骗走了。”
谢宴透过人群,看着里面已经拿起扫帚扫地的林大娘,感慨道:
“贴这张纸,不是指望所有人都能不被骗。最主要的,就跟这位大哥说的一样——”
“让大家都知道这儿人贩子多。大家路过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发现不对劲,还能帮一把!”
“要知道,在有些偏远的山里、村里,买一个妇女要三千块钱,一个孩子要五千块钱。”
“利益越大,这些人贩子就越猖狂。我们能救一个是一个。”
“啪啪啪!”
说得太好了,周围一群人给谢宴鼓掌。
龚教授年轻时住过牛棚,对条件恶劣的地方感触很深,知道那些地方的思想有多落后。
说回去后让他在报社的老朋友们在报纸上登一登,好让更多人知道。
就像谢宴说的,虽然不能普及到每个人,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正义的人站出来阻止。
而且谢宴在店门口贴这个提示,是件好事。
……
又过了一个月。
关于“人贩子”的问题登上了沪市日报。
文字周围人的小照片。
内容里专门提到了这张白纸红字的含义,以及周围人对谢宴的夸赞。
这一登,人贩子可谓对谢宴恨之入骨。
这不是让他们在这儿干不下去了吗?
同样的,别的地方也不好干了。
这份报纸的内容,也让一些领导有了事干。
基层工作做不好,但这种宣扬思想的事必须跟上。
于是纷纷让各自市、县的杂志社全部转载报道。
还要去各自地方的车站打卡、拉横幅,附近商户全部贴提示。
谢宴的店铺再一次上了报纸,还是一次性上了那么多家,生意不好才怪。
大门口,除了原本的锦旗,现在又多了两个。
一个沪市公安局给的,另一个是更上一层给的。
每次登报,都是这种正能量。
不得入选“感动沪市”啊。
……
店铺里三层、外三层。
以前只是店里挤满,门口再摆几桌。
现在是里面水泄不通,外面也水泄不通。
一桌难求!
阿乐已经把全部小木桌都摆上了,依然不够。
李素兰自从过完年回来,又去了两趟医院。
店里招了一个人,加上阿乐已经够用了,谢宴就让她在家休息。
可她才休息不到两个月,生意就又爆了。
就算半个月前林大娘来了,也不够啊。
要怪都怪谢宴,整什么油条,这下好了,忙不过来了。
一天赚个一千多就差不多了,现在赚个两三千,累死人了~!
“嫂子,你别忙了,快回去吧,我来干就行!”
胖子看她挺着大肚子,让她回家躺着去。
地上全是油,万一摔了哪,他可担不起责任。
李素兰闻着油腻味也确实不舒服,既然都这么说了,她也不硬撑了。
走之前,到正在炒菜的谢宴身后,扶着锅灶,用力踹了他一脚。
“嘶——”
“噗嗤——”
“哈哈哈哈——”
随着谢宴一声叫唤,周围吃饭的客人都乐了。
他们来谢宴这儿吃饭,不单是因为便宜,还冲这氛围。
“生意好了,老板娘又被拖出来干活了。”
“谢老板,老板娘又生气了,快给人家开工资!”
“什么工资,整个店都是老板娘的!”
“噗哈哈哈——”
李素兰把出完了气,走出店门。
人多归人多,可没人敢挤她,都给她让路。
站在大门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素兰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该不会是人贩子吧?
浑身一抖,步子都快了几分,赶紧回去躺着。
……
十分钟后。
车站的肯爷爷店里,出来两个颤颤巍巍的人——谢土根和佟金娥。
他俩可不敢自己来,是跟着李父李母一起来的。
因为谢宴因为人贩子上报纸的事,李父李母有点担心。
事情是好事,可管这种事,万一人家报复怎么办?
正好谢土根在公社卖洋葱,李父要去沪市看看小两口,自然得跟亲家打声招呼。
谢土根不敢来,又想来。
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这些天,他天天做梦,梦到谢宴小时候帮他一起扛麦子、推板车的画面……
李父看出来了,也知道谢文虎的事,包括最近的一些闲言碎语。
说谢文虎天天在家骂人,他那个媳妇赵娟又不愿意伺候。
还回娘家过一次,最后是被佟金娥上门求回家的。
据说当时上门难看的很,被赵家逮着骂了半小时。
佟金娥的性格都知道啊,是个会闹腾的。
可就硬生生在那不吭声,挨着骂。
可见这个谢文虎多能折腾,自己亲爹娘都不愿意伺候。
赵家还说了,要不是生孩子时出了村大夫那件事,她们早不让赵娟待在谢家了。
一个大学生,离婚了也会有人要。
就是因为这个话,让谢家那个老二谢力是吧,未来不好找媳妇了。
因为大家都觉得赵娟让村大夫接生,就是谢家故意的。
就是知道谢文虎是什么德性,而不让人离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