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卧的声音终止,并不代表礼拜堂的聊天也会同时结束。
等加尔终于做完夜间祷告,他关上教堂大门宣告这一天的正式结束。加尔再三向布里涅和汪达确认,他们不需要增添额外的毛毯保暖后,他才离开礼拜堂。
砰。
木门被轻轻关上,加尔回到了他的房间。
礼拜堂最前方的烛台上点着蜡烛,这根鱼油做的蜡烛会亮一整晚,天亮后它就会烧尽。加尔说在夜晚点蜡烛在当地意义上是为了使漂泊无依的灵魂看见烛火亮光后在此休息一晚,等着第二天蜡烛熄灭安宁玛蒂就会将他们带走前往“冥界”。
蜡烛发出的亮光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光,任何一个物体的影子都被它拉得极长。
汪达躺在属于自己的地铺上,他不困,但也什么都不想做,背部被地面硌着,很不舒服,可这个睡觉条件比在弗维坎纳茨那次扎堆睡在稻草秸秆上强多了。
汪达还是将李时雨的衬衣叠好放在自己枕头旁,这样他的鼻子里不仅有海风咸湿的气味,还有仅仅属于李时雨身上的淡淡肥皂味。
放在旁边的不仅仅是李时雨的衬衣,汪达还把李时雨送给他的那枚玉佩一并放在了上面,这样一觉醒来就能直接绑在腰间,还不怕丢掉。
自从午饭后,符契再也没有离开汪达身边半步。
无论汪达做什么事情,这个小地龙符契总是跟在他身边,包括现在它都睡在汪达身边。
汪达不忍心将符契赶走,就只能将它爪子上的泥土擦干净后把它抱到地铺上和自己一起睡觉,还给他盖上自己的衣服。
现在小家伙正在汪达旁边趴着,睡得很香,能听到轻轻的呼噜声。
因为睡不着,汪达只能看礼拜堂上方的穹顶画。
白天第一次进入教堂,他就发现了天花板上这幅张力十足的画作。
画中描述的内容大概是一条三头龙匍匐在一棵大树树冠上,它是画面中心,周围有各种各样的龙环绕,其中有七条龙的身形更大且有显着特征,与其他龙有所区分,很明显它们就是除三头龙和那棵树以外的主体物了。
光看七条巨龙的外貌,能判断它们风格各异,仿佛彼此之间毫无关联,似乎不属于同一个地区。
这个画面,不禁让汪达想到海拉尔大教堂的那幅穹顶画。只是它将造物主换成了三头龙,七位随从神变成了七条造型各异的巨龙。
这座教堂属于神圣祭坛教会,汪达想,会不会这个画面和宗教神话故事有关系呢?
汪达盯着三头龙的三种神态的脑袋陷入沉思。
“小子。你怎么还没睡?”
布里涅的声音从礼拜堂另一边响起。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荡荡的空间里又是那么突兀,让汪达头皮莫名地麻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我刚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吧。”汪达问。
“你要是睡着了,你就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布里涅解释,“我不是那种窥探他人状态的偷窥狂,但神明就是这样,周围所有事物的情绪会自动钻进我的脑子里,想不知道都不行。比如我现在就知道,整个教堂内除了我和你,所有人都睡了,那条小龙睡了,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在那两个小姑娘房间里的窗户边睡了。”
“你们做神明的还真辛苦……”
“还好吧,没有我身份还单纯是勇者时辛苦。”
布里涅自嘲地笑笑。
“做勇者那才是真辛苦,我做什么事情都会受限制。教会还好,他们教导我一些基础知识和剑法技巧,因为他们的目的就只是让我去对付魔族。海拉尔王室贵族那边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总认为勇者的行为就代表他们的脸面,所以经常教导我一些我根本用不上的繁琐冗余的贵族礼仪。拜托,我是勇者,总不可能在魔王面前展示我的贵族礼仪吓死对方吧。”
汪达想到布里涅亲口说过,在他成为神明后发现历代勇者和魔王都是同一个灵魂在不断重复死去重生,现在的他拥有历代所有勇者的记忆。
所以汪达就问布里涅:“历史上的所有勇者都要接受王室贵族的教导吗?”
布里涅回答:“一开始还没有,是后面慢慢演化出这样的规矩。”
“那你做勇者也真辛苦……”
“是啊是啊。真想让你这小子替我去成为勇者,这样我就不用受这些罪了。”
说完这句,布里涅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汪达认为布里涅就这么睡着了,他自己也感到了困倦,翻个身抱住符契准备睡觉。
没想到布里涅突然又开口道:“小子,我问个可能会让你感到不舒服的问题,你想好要不要回答我。不回答也行,你自己决定。”
汪达侧过头望向布里涅那边:“你要问什么问题?”
汪达想不到有什么问题能够让自己感到不舒服的。
难道是自己舌头敏感吃不了重口味食物的话题,还是自己对花生过敏的话题。汪达觉得绝对不是后者,因为布里涅不知道自己对花生过敏,只有他的伙伴和父母才知道。
“几个月前我在撒伯里乌跟乐乐他们一起去救你时,我看见你当时的精神状况并不好,和你说什么话你都听不进去,没有反应,那时的你完全不相信周围的所有东西。”
布里涅的话停了下来,他在给汪达充足的反应时间。
汪达的呼吸变得急促。
原来是这个话题,所以布里涅才会提前说明可能会让自己不舒服。
是挺不舒服的……
但汪达自己也知道,就算自己刻意回避这个问题也不过是给自己找借口,自己不可能逃避这个话题一辈子,无论怎么样都要面对的。
“你继续说吧。”
汪达重新仰躺在地铺上,让自己的背部感受坚硬的地面,刺激神经让自己的大脑清醒思考。
“你确定?我知道你现在内心很混乱,即使这样你也要回答我的问题?”
“嗯……我确定。”
布里涅赞叹:“好小子。那我继续说了。我想问的是:你确定现在的你是真的好起来了吗,你真的完全摆脱那份阴影了?你现在确实能和我正常交流,这是事实,没错,但我发现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汪达也知道自己绝对和曾经不一样,但他自己不知道哪些发生了改变。或许布里涅作为旁观者会知道。
于是他问:“哪里不一样?”
“你做事少了之前的那股劲儿,那种心性……也不是说这些东西全部消失了吧,就是感觉你有很多东西被丢在了撒伯里乌,你没有将它们捡回来。”
布里涅长长叹了口气,似是为汪达的遭遇感到同情。
“我听乐乐说,你被怀恩囚禁在一个密闭空间内,被折磨了整整一年。我不知道他具体对你做了些什么,可自那以后你真的和曾经不一样了。我能看出来。”
汪达舔舔上牙膛。
汪达说:“经历了那些的我现在变得和之前完全一样,那才不正常吧。”
“是嘛。小子,你能恢复到现在这样的状态也挺不错,比我预计的还要好上不少,在今天见到你之前,我以为我会看见一个完全失去活力的汪达·希尔达。”
布里涅干笑两声。
他听出汪达从始至终都没有给出明确答复,他准备结束这个话题:“我到底在说什么。总之小子你不要放在心里,不要认真,当我随便说说就好。”
礼拜堂最前方的烛火还在“簌簌”燃烧着。
汪达的目光从那条三头龙转移到旁边那条和符契身体颜色一样的巨大地龙上。
这条巨大地龙会叫什么名字呢?它所代表的是否是那位“大地与农业神”古呢?那它在维德蒙德本土神话中是否拥有过一个类似“汪达”那样的朋友呢……
“布里涅。”
“怎么了?”布里涅对汪达突然叫他名字感到意外。
“我从未真正好全。其实我被怀恩关起来后,就一直在杀人、吃人。怀恩将怪物变成李时雨的样子,他不给我任何食物,不给我任何水,让那些变成李时雨的怪物用尽各种办法杀掉我,一开始我不敢还击,因为那是时雨的模样,可之后我实在饿得没办法了,我只能骗自己,然后我就杀掉了它们……吃掉它们……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那一整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
汪达说这话时没有任何音调起伏,情绪上也平静无波,听上去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布里涅猛地翻身,用胳膊撑着自己的身体,看向礼拜堂另一个角落里的汪达。
黑暗中,他灰绿色的瞳孔在颤抖。
怎么会……
他经历的怎么会是这种“折磨”……
因为布里涅过分关注汪达的缘故,所以他知道李时雨这个人对汪达来说是何等重要的存在,也知道怀恩设置的这个折磨对汪达来说究竟有多么绝望。
“从那个空间出来后,我每天吃着正常的食物,但我还是能每天看到时雨,因为他,我总是以为我还被怀恩关着,我不止一次想要杀掉他,吃掉他……我无意识做出了很多伤害他的行为,对此我感到自责。”
汪达抬手,张开手指,挡住了那条巨大地龙。
“后来有一天,在某个瞬间,我意识到到怀恩早就从我身边消失了,而他对我产生的影响总是让我抱着最大的恶意去揣测每一个对我好的人,其中我伤害最深的就是时雨,可即使这样,他从来都没有将我推开,他就这么待在我身边,等着我好起来,也正是这样我才意识到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为了他,我必须好起来……”
布里涅小心翼翼地说:“你是强迫自己好起来的……所以你才‘从未真正好全’。”
“虽然我已经尽全力装作自己是好了,后来我不小心说漏嘴,时雨发现了端倪,他不放心我,还想不顾自己的状态继续留在我身边,但我还是将他劝回去了。时雨他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不能在我身上吊着一辈子。”
布里涅点头,重新躺了回去。
“我算是听明白了,小子。我就说你怎么看上去好了又看上去没完全好,归根结底就是你是在勉强你自己,你其实并未从那场折磨中真正走出来。”
汪达没有回答。
他默认了。
汪达放下手,去摸睡在他旁边的符契。符契翻身,将肚皮面向上方,汪达摸着它柔软的肚皮,内心的躁郁也消除不少——其实是布里涅将他的祝福“力量”悄悄施放在汪达身上,让他的内心充满力量,稍微好受一些。
“我也实在没办法完全让你好起来,小子,因为历代勇者除了嫁给魔王那次,其他人受到的全是肉体上的折磨,没有精神上的。对此我几乎是无能为力。”
汪达说:“其实现在我能说出来也感觉好了些。”
布里涅咂嘴。
作为神明,消除周围人的负面情绪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职,他没办法对汪达现在的情况坐视不管。
然后他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这样吧,小子,接下来的日子里你就跟我学习一些正统战斗技巧,高强度消耗你的体力,你的脑子就不会有多余的闲心去想这些事情。我小时候每次从王室贵族那边逃走后,他们逮到我就会给我高强度的体罚,体罚结束后我只想着睡觉,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骂他们。”
“可以吗?”
“如果你想的话。看你怎么决定咯。”
说到这里,布里涅突然笑笑。
汪达觉得他的笑很渗人。
布里涅:“如果你选择这么做,我可以把你在故事里对我形象描述的怨恨一笔勾销。怎么样?这个交易对你来说怎么样都是划算的吧。”
汪达愣了下,然后他才猛然意识到布里涅说的是自己在自己的童话故事里或有心或无意地对以布里涅为原型的“勇者乌鸦”说了很多坏话。
“你怎么知道我写的故事……”汪达感到毛骨悚然。
“你不需要知道我从哪儿知道的。”
“好吧……”
汪达根本没有第二个选项。
汪达那边迟迟没有动静,且属于他的繁复情绪缓缓消失,布里涅就知道他睡着了。
睡着了也好。
睡着了就不会有那么多烦心事。
听着远处海面上传来的波涛声,布里涅想起两年前在海拉尔宴会厅那次,自己对李时雨做出的承诺:教导汪达的战斗技巧。
既然现在的自己无法轻易对汪达出手,那继续履行之前的承诺也是可以的吧?
烛火在“簌簌”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