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婉最终为爱付出了生命,而她的父亲为此追悔莫及,一夜之间白了头发,苍老了几十岁。
听完张晓婉父亲的讲述,银匠师傅的心也被掏空了!
他没说话,甚至没有流一滴泪,但是他的双唇止不住地颤抖,浑身好像失去了知觉,就好像灵魂从身体中消失,剩下的只是一具提线木偶。
张晓婉的去世令银匠师傅深陷懊悔和自责之中无法自拔,仿佛失去了生命中的重要支柱,活得如同一具没有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孤独而空洞。
从此以后,他将所有的心思与心血全部倾注于银匠技艺之上,感情再无波澜。
故事就此结局了!如今银匠师傅生命的意义就唯有这些冰冷的金属,经过他的巧夺天工,最终变成一件件富有生命力的艺术品。
这,就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故事讲完了,银匠师傅合上双唇,闭上双眼,久久沉浸于悲痛之中。
这样的回忆实在是残忍!如同在千疮百孔的伤口上再撒一层盐!
这种痛苦她亦深有体会,自打知道了这许多实情以后,她与云曦过去的点点滴滴总是不由自主地反复在脑海中回忆,越回忆越怀念,越怀念越不舍。
为什么?当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只有失去的时候,才恍然,原来未珍惜的才是最珍贵的。
可是当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却往往悔之晚矣。逝者如斯夫,往事不可追。那些曾经不在意的过往,如今回头想起来竟是一生之中不可多得的幸福时光。然而,她连悔过的机会都没有了!
两个相爱的人错过是最虐的结局。阴阳相隔,错过彼此,遗憾终生!
看着银匠师傅悔不当初、痛不欲生的模样,简宁心生怜悯,亦心酸难抑。她能理解他的悲苦,可她不知道她是该同情他?还是该同情她自己?
失去挚爱之人的那种痛,是真正撕心裂肺的!是生命不可承受的!可惜,只有在失去后才能体会,一切已晚矣!
她曾拥有过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爱人,和爱人给予她的最美好的爱情,可惜她不懂珍惜。现在她后悔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自己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云曦,一次又一次地错过云曦,为什么偏偏要等到失去后才懂得珍贵!
多么希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希望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错过,希望一切可以从头再来。如果可以,她愿付出一切代价,来换回时光倒流,换回她的云曦。
简宁黯然地神伤,默默地哭泣,静静地一言不发,默然守候着这份静寂与孤独,感同身受着银匠师傅的悔恨与痛苦。
今日的他何尝不是自己的写照?相信往后余生的自己,也会同这位银匠师傅一样,形同槁木死灰。
良久之后,师傅睁开了双眼,却满眼通红,暗淡无光。
但他眼睛依然黏在展柜角落里那条项链之上,仿佛双眼被焊在了那里。
简宁也转眼望着那条项链,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自己脖颈处的项链。
这两条项链都不是普通的饰品,每一条都浓缩着一场至死不渝的爱恋!
她知道,银匠师傅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实则是静水之下,暗流奔涌。
此时此地的他们二人,有着相似的经历过往,相似的悲伤苦楚,算得上同是天涯沦落人。
简宁心有所触,嘴里不由得发出一声慨叹。她指着展柜角落里的那条项链,沙哑着声音问银匠师傅:“那条项链和我的这条,先有的哪条?”
虽然她极力克制,但银匠师傅一早看穿她内心的苦并不亚于自己,想必此女也跟自己一样,为情所困。
看她如此珍爱她的项链,那她的恋人一定就是那个送她这条项链的男孩儿了。
那男孩儿很不错,模样长得好,人品也不差,举止谈吐,谦逊有礼;为人处事,真诚可靠。虽说与他接触不多,但以我阅人无数的经验,是不会看走眼的。
可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呢?让这女孩如此伤心无助?吵架了?分手了?还是男孩儿移情别恋了?
移情别恋概率不大,瞧那男孩儿那时情不自禁流露的深情,便知他是一个专情之人。
虽然长着一张花心的脸,却不像是一个花心的人。
哎,算了,我这跟这儿瞎琢磨别人干啥玩意?自己个儿都自顾不暇呢,还有功夫管别人的闲事?人家再不济都不会像我跟婉儿这样天人永隔!
真是越琢磨越惆怅!
简宁还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住他,显然在等待他的答案。
“你的,是你的先被制造出来。”银匠师傅笃定地回答她,“而那条项链是我在那男孩儿的启发下对比你的项链一比一复制出来的。”他指着展柜里那条被心包裹着“婉”字的项链,对她说。
思绪,再次被拉回那个午后。
“那小伙子的话勾起了我对过往的回忆,那些我以为我已忘却的往事,一件件、一桩桩重新涌现心头。
原来,我从没忘记过,只是把它们深埋心底,假装忘却罢了。是他的那些话触动了我,唤醒了我对往事的回忆。”
银匠师傅再次把话题拉回那天云曦找他定制项链时的情形,简宁提起精神听他讲述。
“他见我沉思不语,以为自己提出的要求太过苛刻,于是赶忙向我解释:‘师傅不好意思,可能是我太异想天开了,一条项链而已,怎么可能承载这么多寓意。
也怪我唐突了,跟您说了这么多漠不相关的话,实在是打扰了。’
他转身欲走,却被我叫住。‘她叫什么名字?’我开口问他。
‘什么?’他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那个女孩儿,你口口声声提到的那个女孩儿,她叫什么名字?‘
他显然没明白我的用意,懵懂得看着我却不作声。
‘刚才你一直说的那个女孩儿,告诉我她的名字。不方便说全称的话,只说一个字也行。’
话音落下,为避免他误会,我紧接着补充一句:‘制作项链所需……’
‘宁,单名一个宁字,宁静的宁。’没等我说完,他弄懂了我的用意,干脆利落地回答我。
‘好!’我也丝毫不含糊,马上投入了工作当中。
“当时我并没见过他的女孩儿……”银匠师傅一边手里忙活着,一边抬起眼皮子看了简宁一眼,一边嘴巴里嘟囔着:“但从他的描述中我仿佛看到了张晓婉的影子,我觉得那女孩儿无论在气质上、还是个性上都与张晓婉有着相似之处,都带有一种恬静淡然、清新脱俗之感。
是以,我的灵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凭照着这样的气质与个性,我对项链的款式和制作已然成竹在胸,并且我认为,我的构思是能与女孩儿的气质相匹配的。
果不其然,项链完成后小伙子十分满意,如获至宝般爱不释手。
看着他满意的样子,我内心也感到了满足,仿佛空了这么多年的心终于变得满满当当了。”
银匠师傅吁一口气,面上稍显欣慰,他略作停顿,打起精神接着说:“这么多年来,我的心总像压了一块石头。我以为我可以忘记张晓婉,忘记那段情,真真正正地放下过去,但其实一切都是自欺欺人。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甚至对她的爱和忏悔也从来没有一丝一毫地减弱。只不过我把她和过去统统藏在心底,不敢去触碰。
因为只要一个不小心触碰到,就会像连皮带肉一起被撕扯般痛不堪言。那种痛,仿佛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神经末梢,叫人生不如死啊!”
银匠师傅闭起双眼,嘴唇在轻微地哆嗦,仿佛那种刻进骨子里的痛让他心生畏惧。
简宁惶恐地看着身体在颤抖的银匠师傅,只怕自己往后余生也将反复被这种蚀骨之痛所拉扯。
惶恐之余,她分明地看到银匠师傅那紧闭的双眼眼角处,一行热泪缓缓滑落。
那,已成为他毕生刻进骨子里的痛!
“这些年来,压在我心口的石头越来越重!重得我透不过气来。
这种永失挚爱之痛和亲手将挚爱毁灭的负罪感,叫我生不如死!苟且活着,也只是一副皮囊罢了!”
银匠师傅给自己定了罪,然而他的罪名与简宁别无二致。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落在简宁的心口上,令她痛到喘不过气来。
“我的心被掏空了,再无寄托、再无希冀。可我自己亲手酿的苦酒也只能往肚里咽。”银匠师傅双目泛着银光,空洞而低沉的声音如幽灵般飘荡在耳边。
简宁禁不住打了个冷颤。“我又何尝不是呢?我自己造下的苦果,就算打碎牙齿也得和血吞啊!”
正暗自伤悲,又听银匠师傅说道:“所以,当我在那男孩儿启发下打造出这条项链的时候,我的心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寄托:这不就是最好的爱的承托吗?”
他嘴里说着这句话,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瞥向展柜角落里的那条被心包裹着“婉”字的项链。
这一次,他的目中燃起了希望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