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暴风雪仿佛是从它的身体里炸开的一般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具娇小的、银白色的躯体里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把所有积蓄的力量一次性全部释放了出来。
风从它的翅膀扑了出来。
那风太冷了,冷得徐钰隔着整个场地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从冰面上滑过来,从她的脚踝开始往上爬,爬过小腿,爬过膝盖,爬过腰际,在她的胸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从她的领口钻进去,在后背上留下一道冰凉的、怎么也擦不掉的痕迹。
那些铺天盖地的石刺是被那阵风硬生生撑开的。
像一把被人从里面猛地撑开的伞,把那些原本已经合拢的、密不透风的岩石缝隙,一寸一寸地撑大,撑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不规则裂缝。
然后那股风从裂缝中灌了进去,把那些石刺从根部拔起来,卷到半空中,在暴风雪凌厉的冲击中撕扯、碰撞、粉碎,最后化作漫天的碎石和尘土,和那些黄沙、鳞粉、碎裂的冰晶混在一起,在决斗场的半空中疯狂地旋转着,像一场没有方向、没有尽头、没有出口的、灰色龙卷风。
徐钰抬起手肘挡住了自己的小脸。
那股风太大了,大到她的衣角被掀起来,在腰间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大到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一下。
她微微将身子前倾,把重心压在脚尖上,膝盖弯了一点,脚后跟离开了地面,这才维持着平衡。
风从她的耳边呼啸而过,声音又尖又长,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拉着一把永远拉不到头的二胡。
“嘶…”
一时间,无论是流氓鳄刚刚掀起的沙暴还是那些流氓鳄花了心思才掌控的泥沙,此刻全都像是被一键清空了。
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看着对面…看着那只因为翅膀上还带着伤而飞得有些吃力,可那对翅膀每扇动一下都会带起一阵新的风暴的雪绒蛾。
这就是叠加了那么多层蝶舞之后的攻击力么…真夸张啊…
可也就在她打量着那只雪蛾子的时候,一道红光从场地对面射了过来。
那道红光的速度很快,快到她的眼睛只来得及捕捉到那一瞬间的亮光,那道红光就已经穿过了整个被暴风雪搅得乱七八糟的场地,精准地打在了雪绒蛾的身上。
那只银白色的精灵在红光的照射下顷刻间化作了一道虚影,被收回了精灵球里。
那声激光声效在空旷的决斗场中回荡了一下,然后被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暴风雪吞没了。
场地上的风还在吹,那些碎石还在下落,那些尘土还在飘转,可那只制造了这一切的精灵已经不在了。
见此,徐钰不禁挑了挑眉。
这个时间点将已经叠满状态的雪绒蛾换下…
这个看起来像一座会呼吸的冰雕的男人,比她想象的更果断,也更冷静。
他知道自己的雪绒蛾身上已经有了弱点———那处翅膀上的伤口会让它在地刺的追击中越来越吃力,与其让它在接下来的对攻中被徐钰抓住破绽击倒,不如在它还保持着完整战力的时候换下去,留给后面更合适的对局。
为此哪怕是舍弃之前叠满的状态,也在所不辞。
初场交手下来,双方都没有减员。
可徐钰知道,她先手换下喷火龙,古鲁夏后手换下雪绒蛾,表面上看谁都没占到便宜…
但总觉得自己吃了点暗亏啊…
古鲁夏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动作还是那样慢。
他的手指捏着那枚刚刚收回雪绒蛾的精灵球,把它挂回腰间,然后摸出了另一颗。
那颗球的颜色比之前那颗深一些,球面上的划痕比之前那颗多一些,是跟了他很久,经历了很多场战斗、陪他走过很多条路的老伙计。
他的拇指在球面的释放键上按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白光从球体中涌出来,落在场地中央,落在那片被流氓鳄的沙暴、地刺、暴风雪轮番蹂躏过的、面目全非的冰面上,落在那片黑色的、潮湿的、散发着一股子土腥味的泥土上。
那道身影从光芒中显现出来的时候,整个决斗场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那声咆哮从它的嘴里炸开的时候,徐钰的耳朵又嗡了一下。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那些还悬在半空中的、还没有完全落定的碎石又被震落了几块,大到场地边缘那些堆砌的雪堆被震得塌了一角,大到一直在旁观的徐琳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冻原熊。
这只的身形比徐钰在视频和图鉴里见过的都要大一圈,肩宽背厚,从这里看去,对方站在那里就像一座灰白色的,长满了肌肉的小山。
它的毛发不是纯白色的,而是一种像是被泥土染过很多遍,怎么洗都洗不回来的灰白色。
它的爪子很大,它站在那里时前臂垂在身侧的时候,那几根黑色的、泛着冷光的指甲看起来更是格外瘆人。
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不大,可那里面有正迸射出一种更原始的,像是随时会从眼眶里喷出来的、滚烫的光。
它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一大团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扩散、消散、再扩散。
她决定先出手试探一下。
“流氓鳄。”
她的声音不大,可那几个字通过精神纽带传到流氓鳄脑子里的时候,那只红色的鳄鱼的身体已经动了。
它的后腿猛地一蹬,身体从那块刚刚还在帮着它扛下一波风雪的石墙后弹了起来,在半空中翻转了半圈,然后稳稳地落在地上。
落地的瞬间,它的右爪已经拍进了泥土里。
一根石刺从那片黑色的泥土中猛地刺出,朝冻原熊的方向激射而去,那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石刺的尖端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灰白色的光。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分别从不同的角度,从不同的方向,一根接着一根,像是有人在冻原熊的脚下点燃了一排引线很短的、威力巨大的地雷。
“地震!”
在古鲁夏的声音中,冻原熊的双爪从身侧抬起来,那动作看上去不快,可每一寸肌肉都在蓄力、每一个关节都在准备,每一下呼吸都在为这一击做铺垫。
紧接着,它的爪子在空中举起的瞬间,冻原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手腕,从手腕到那几根黑色的、泛着冷光的指甲,每一寸肌肉都在那一瞬间收紧了,然后…猛地砸了下去。
那一下砸得太重了,重到整个决斗场的地面都跟着跳了一下,重到徐钰的脚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从地底传上来,震的她整个身子都跟着颤了一下。
那几根还在不断“生长”的石刺,在那一瞬间,被那股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有针对性的、精准打击在地刺根部薄弱点的力量,从根部齐齐震断。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轰然倒地,砸在冻原熊身前不到一米的地方,溅起一片灰尘和碎石。
冻原熊站在那几根倒下的石刺后面,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透过灰尘看着流氓鳄,像是在说“还有吗”。
原来如此,古鲁夏打的是这个算盘。
徐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冻原熊释放的地震不是直接用来打击流氓鳄的,是用来打流氓鳄脚下的那些“工具”的。
石刺也好,土墙也好,地刺也好,那些从大地中生长出来的、依赖于大地稳定才能发挥力量的东西,在地震持续不断的震颤中,根本站不住脚。
你长出来,它给你震断;你再长,它再震。
古鲁夏不是要切断流氓鳄和大地之间的联系,那不可能,在徐钰的精神连接下,流氓鳄本身就是大地的延伸…
他是要切断那些从大地中生长出来的“东西”和大地之间的联系,让流氓鳄的每一次攻击、每一次防御、每一次移动,都需要花费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一倍的力量、一倍的精力。
徐钰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换个玩法。
“流氓鳄,土河车!”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脆,可那股从精神纽带另一端传过去的意志,比刚才更强烈了。
流氓鳄的身体在听到那声音的时候猛地一沉,双爪从泥土中拔出来,然后在落下的瞬间,没有再拍下去,而是滑了出去。
那片泥土在它的爪子地,变成了一匹被驯服的、温顺的、愿意载着它去任何地方的骏马。
流氓鳄脚下的那块泥土从地面上翘起来,像一块被什么东西从板在流氓鳄的脚下微微倾斜了一下,然后猛地朝前滑了出去…
宛若弹射起步一般,它的身体像一块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把所有积蓄的力量在那一瞬间全部释放了出来。
流氓鳄的身体站在那块“滑板”上,双腿微微弯曲,重心压得很低,身体前倾,像一只准备扑向猎物的猛兽。
它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得它灰绿色的身体在灯光下拖出了一道模糊的、被拉长了的残影。
从场地的一端到另一端,从那些倒下的石刺旁边掠过,从冻原熊的侧面绕过去,从那座灰白色的、长满了肌肉的小山的背后切进去。
古鲁夏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层薄薄的,冷冰冰的面具上划了一道痕迹的、不易察觉的东西。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只是一点,那一点不大,可它让那双浅蓝色的、薄得像两片冰的眼睛里,亮起了一道之前没有过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可里面的指令并没有来得及发出来…
因为流氓鳄的爪子已经亮起来了。
幽绿色的光芒从流氓鳄的指尖开始亮起,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几根灰白色的指甲从指节蔓延到整个手背。
那些光芒在流氓鳄的爪子上凝聚、旋转、压缩,把周围飘散的碎石和泥土吸引了过来,一片一片地、一块一块地、像是铁屑被磁铁吸住一样,贴在那层幽绿色的光芒上面,越积越厚,越积越大,最后凝聚成了一个比流氓鳄自己的脑袋还要大一圈的、散发着幽绿色和土黄色两种光芒的、巨大的爪子虚影。
龙系能量和地面系能量在这只虚影爪子上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没有互相排斥,没有互相抵消,而是像两根被拧在一起的绳子,相互纠缠…相互凝结…
岩龙爪。
流氓鳄脚下的“滑板”在距离冻原熊还有不到两米的地方猛地一翘,把流氓鳄的身体从地面上弹了起来。
它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了一下,从面朝前的姿势变成了面朝下的姿势,从低空的滑行变成了高空的俯冲,从那座灰白色的小山的正面切到了它的背面。
那只凝聚着大地之力和暴虐龙系能量的爪子,从高处狠狠地砸了下来,砸向冻原熊来不及转身、只能用双臂勉强格挡的后背。
冻原熊的反应已经很快了。
在流氓鳄的爪子亮起来的那一刻,它的身体就已经在下意识中做出了该有的反应。
咆哮间,它把那两条粗壮的、长满了肌肉的手臂从身侧抬起来,交叉在头顶,用手臂外侧最坚硬的皮肉和最厚实的骨骼,去接那一击。
“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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