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

    

    车子停下来的那一刻，引擎熄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像是一声终于被允许叹出来的、憋了太久的气。

    

    车门推开的瞬间，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带着霜抹山方向特有的、雪和松木混在一起的清冽气息，把车厢里那层黏稠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吹散了一些。

    

    徐钰的腿落地的时候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个不太好看的弧度，好在她扶住了车门，没有栽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腔里那个一直堵着的东西被撑开了一点。

    

    随后，她转过身，目光越过车门，越过那扇还开着的车窗，越过那层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玻璃，落在那个还坐在车门旁座位上的那道身影上。

    

    田欣瑶没有下车。

    

    她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座椅里，头微微偏着，看着窗外，目光落在一片不知道有什么的空地上。

    

    月光从另一侧照过来，在她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能看到那层薄薄的、冷冷的冰面，暗的那一半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道模糊的、柔和到几乎不真实的轮廓。

    

    她的手指还搭在车窗边，没有敲，只是搭着，像是忘记收回去了。

    

    风从车窗外吹进来，吹动她散落在额前的几缕头发，那几缕头发在她的眉骨上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飘着，像某种无声的、不知道在等什么的信号。

    

    徐钰看着那张侧脸，嘴唇动了一下。

    

    那动作太小了，小到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真的动过。

    

    她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不是话，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待了很久、一直被压着、从来没有被允许出来过的、滚烫的、酸涩的液体。

    

    那液体涌到喉咙口的时候，她被呛了一下，然后那液体就沉回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沉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找到的地方。

    

    于是她转过身，准备继续往前走..

    

    “啪！”

    

    一只手掌猛地拍上了她的后背。那力道不大，可胜在突然。

    

    徐钰的身体猛地朝前栽了一下，膝盖差点磕在地上，好在她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把那一下栽变成了一个不太优雅的、半蹲半跪的姿势。

    

    她的手掌按在那些细碎的、还有点硌手的石子上，疼，可那种疼让她从那种半梦半醒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的状态里猛地弹了出来。

    

    她抬起头，瞪向那只手的主人。

    

    徐琳站在她身后，手还保持着那个拍出去的姿势，脸上没有一丝愧疚，反而带着一种“我这是在救你”的理直气壮。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眉毛拧成了一个八字，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酝酿一句她已经憋了太久的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比她姐刚才下车时吸的那口还深，深到她的胸腔鼓成了一个球，深到她的脸都有点涨红了。然后她把这口气连同那句话一起，猛地喷了出来。

    

    “还愣着干嘛呢！榆木脑袋啊你！快追妻啊！”

    

    那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速度快得像是一梭子子弹，每一个字都又脆又响，砸在夜空中，砸在那片被月光照得银白的碎石上，砸在那辆还没有熄火的车上，砸在那扇还开着的车窗上，然后弹回来，在徐钰的耳朵里来回撞了好几遍。

    

    她的大脑在那几秒钟里彻底空白了，

    

    紧接着那张嘴俏脸飞速从苍白变成了粉红。

    

    “你———！”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可那沙哑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被踩了尾巴的猫才会发出的、又惊又怒又羞又恼的、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情绪的东西。

    

    她伸出手想去抓徐琳，可那只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

    

    徐琳已经退了两步，退到了一个她觉得安全的距离，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用那种“我这是为你好，你以后会感谢我的”的目光看着她。

    

    徐钰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想骂她，想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想说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想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那些话在她的喉咙里挤成了一团，像一堆被塞进了一个太小的袋子里的、乱七八糟的衣服，怎么都拉不出来。

    

    她的目光从徐琳身上移开，不由自主地、不受控制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着她的眼球一样地，往那扇还开着的车窗的方向飘了过去。

    

    田欣瑶还坐在那里。

    

    可她不再看窗外了。

    

    她的头转了过来，那双冷艳的、带着薄薄冰面的眼睛，正看着这边…看着徐钰，看着徐琳，看着那个还趴在地上、手撑着碎石、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又惊又怒又羞又恼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