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洛筱的眼睛不能再等了,她的眼皮肿得发亮,像两片熟透的桃子,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但眼缝里渗出来的已经不是眼泪,是一种淡黄色、黏腻的液体,混着血丝。
她在咬牙忍着,但每隔十几秒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抖一下,那是灼烧的疼痛在冲破忍耐的极限。
刘东抱着她跑过马路,拦了一辆的士,把洛筱塞进后座,又把仍然处在懵逼状态下的刘小军拽上了车。
“去最近的医院。”刘东拍在驾驶室台上一张百元港钞。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三个人的模样——女人满脸水痕眼睛红肿,男人浑身是血,后上车那个年轻人面色惨白魂不守舍——脚底下油门一踩,没敢多问一句。
澳岛的街道窄,红绿灯多,的士在车流里穿来穿去。刘东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放在腰上,眼睛不停地扫视后视镜和两侧的路口。身后没有车跟着,但这不代表安全。
几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家私立医院门口。门脸不大,白色外墙,蓝色的十字标志,门口停着几辆车,保安站在玻璃门里面抽烟。
刘东心急如焚,抱着洛筱急忙冲了进去,但即使这样,仍然没有忘记叫刘小军跟上。
急诊室在右手边,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灯光照得地面反光,几排塑料椅子上坐着三两个病人,一个老太太捂着肚子,一个年轻男人手臂上缠着绷带,都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
“医生!”
刘东走到分诊台前,声音很大,而且还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眼睛化学灼伤,需要马上处理。”
值班护士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看了一眼洛筱的脸,立刻站了起来,一边引导他们往处置室走,一边用粤语冲里面喊了一声。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诊室里探出头,看见洛筱的眼睛,表情立刻变了。
“扶她躺下。”医生指了指处置室的床,转身去拿器材。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上面摆着生理盐水、注射器、棉签、一把小镊子,还有几瓶刘东叫不上名字的药水。
洛筱被扶到床上躺下,后脑勺枕着白色的枕巾,肿胀的眼皮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骇人。她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只有眼眶周围一圈是通红的,像被人用火烧过。
医生戴上手套,用棉签轻轻撑开洛筱的眼皮。洛筱的身体猛地一绷,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手指攥住了床单微微有些发抖。
“石灰水?”医生抬头看了刘东一眼。
“是。”
“生石灰还是熟石灰?”
“生石灰。”
医生没有再问,扭头对护士说了句什么。澳岛的治安混乱,黑帮械斗暗杀扬石灰的事多了去了,他们治这个有经验,也知道不该问的不能乱问。
护士推来一台洗眼机,透明的面罩连着胶管,医生把面罩扣在洛筱脸上,先用一种油状的东西冲洗了一遍,然后打开洗眼机开关,温热的生理盐水开始冲刷她的眼睛。洛筱浑身都在发抖,但没有叫出声,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出一道血印。
刘东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但他的右手手指在裤兜里一直微微动着,那是一种习惯性的、随时准备拔枪的动作。他的眼睛没有看洛筱,而是看着处置室门口那条走廊,看着每一个从门口经过的人。
刘小军缩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的鞋上沾着巷子里的污水,鞋带松了一只也没心思系。他的脑子里还是乱的,像一锅煮开的粥,各种画面翻来覆去地搅在一起。
小柔。
他想起她在港岛的兰桂坊冲他笑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眼睛弯弯的,说话的声音软得像。
她说她叫沈柔,是从沪州过来玩的,一个人,迷路了,问他能不能帮她指个路。他指了,她说谢谢,然后又问他方不方便,她在港岛没有朋友,想找个人一起吃顿饭。
他同意了。
他们一起吃了饭,喝了酒,看了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她说他长得像她大学时暗恋的学长,说话的声音也像,憨憨的,很可爱。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像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
她说想跟他一起去澳岛玩,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订了船票订了酒店,连价钱都没看,甚至把一起来港岛的人都扔在了一边。
然后他们到了澳岛,在葡京玩了几天,很开心,不过后来输了很多钱,还借了高利贷。
再后来四五个男人冲进他住的地方,手里的枪黑黢黢的,对着他的脸。他吓得腿都软了,举着双手跪在地上。小柔抱着他尖叫,叫得撕心裂肺,比他还要害怕。
他们被绑了整整一夜。
那些人没有打他,也没有问他要什么东西,就那么绑着,像把一袋垃圾扔在角落里。他以为他们是冲着钱来的,绑了肉票等着要赎金,他甚至在心里盘算自己值多少钱,老爸能不能拿出这笔钱来。
可那个沈柔竟然是个杀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刘小军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处置室里的洛筱。水还在冲刷她的眼睛,护士在旁边换了两瓶盐水了。刘东站在床边,侧脸冷硬得像刀削出来的,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洛筱的眼睛终于处理完了。
医生用棉签擦干她眼角的药水,拿小手电筒照了照,又用裂隙灯看了一遍,眉头拧在一起。
他摘下手套,走到刘东面前,压低声音说:“角膜上皮大面积脱落,结膜有石灰颗粒残留,我们冲洗了,但不能保证全部清干净。这种情况需要住院,至少观察四十八小时,如果感染或者角膜溶解,可能需要做羊膜移植,严重的话甚至会——”
“不住院。”刘东打断了他。
医生愣了一下,皱着眉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男人,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个闭着眼睛的女人,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措辞:“先生,她的眼睛如果不持续用药、不按时复查,很有可能造成永久性视力损伤。我不是在吓唬你,化学灼伤的窗口期非常短——”
“开药。”刘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口服的抗生素,眼药水,人工泪液,止痛药,能带走的全都带上,另外我需要绷带和纱布。”
医生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大概两秒钟。他从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读出了一个信息:这个人不是在跟你商量,他是在告诉你结果。医生没有再坚持,转身去开处方,护士从药房里拿了一袋子的药,把用法用量写在一张纸上,字迹工工整整。
刘东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洛筱。她的眼皮上涂了一层药膏,用纱布轻轻盖着,白纱布从额头一直缠到颧骨,像戴了一副白色的眼罩。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脸色灰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
“能走吗?”刘东问。
洛筱慢慢坐起来,“能走。”她说。声音很坚定,仿佛那个无所不能的洛筱又回来了。
“那好,我们马上回国”。
刘东扶着她往外走,经过刘小军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刘小军还坐在椅子上,抬着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像一条被主人踹了一脚的狗。
“走。”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刘东只说了一个字,语气谈不上恶劣,但绝对算不上客气。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命令,就像对一个拖后腿的累赘说话时该有的语气。
是为了救他才害得洛筱眼睛受伤的,要不是看在李怀安的份上,他非得扇他两个嘴巴子不可,刘东才不管什么老首长或者老领导什么的。
推开医院的玻璃门,外面的阳光猛地砸下来,澳岛十点钟的太阳已经很毒了,白花花的晃眼。洛筱虽然闭着眼睛,但纱布
医院门口的马路不宽,两边停着几辆车,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楼底下有几个铺面,一家凉茶铺,一家五金店,一家卖博彩的。几个老头坐在凉茶铺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喝茶聊天,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部拍烂了的港产片里的日常街景。
刘东站在门口,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又从右到左扫了回来。他的手搭在洛筱的胳膊上,没有动。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巷口那个清洁工的刀光还在他脑子里转,那一刀的角度、速度、时机,都在告诉他一件事——对方不是普通的杀手,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能把一个人训练到那种地步的组织,除了军方不会有别人,而台岛那边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他正想着,余光里捕捉到一点异样。
对面居民楼三楼的一个窗户,拉着窗帘,但窗帘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反光。那种反光他太熟悉了——狙击镜。
狙击镜的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光斑很小,小到普通人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对于一个常年与枪为伍的人来说,那一闪而过的亮点,像黑暗中的一根火柴,亮得刺眼。
刘东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刘小军的衣领把他摔了出去,同时搂着洛筱的腰往门口的花坛后面扑过去。洛筱被他带得整个人飞了起来,后背砸在花坛的水泥沿上,闷哼一声,但刘东已经顾不上她疼不疼了。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子弹击中了医院门口的台阶,大理石的碎片炸开,像白色的花瓣一样四散飞溅。
那一枪的位置,正是刘东刚才站着的地方——如果他晚半秒钟做出反应,子弹会从他的眉心穿入,从后脑勺穿出,把他的脑袋变成一个烂西瓜。
刘小军被摔出去的时候脑袋磕了一下,后脑勺嗡嗡作响。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滚烫的柏油路面,耳朵里全是刚才那声枪响的余音,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抬起头,看见刘东正蹲在花坛后面,双手持枪,枪口指向对面居民楼的方向,身体像一块石头一样稳固,纹丝不动。
洛筱被摔在花坛后面,双手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刘东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用力往下压了压,示意她趴着别动。
对面三楼那个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
刘东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扣下去。距离太远,手枪射程不够,而且对方在窗户里面,他打不穿墙壁,这一枪如果打出去除了暴露自己的位置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狙击手在对面三楼,这是一条不太宽的马路,有效射程内,手枪对步枪,没有任何胜算。唯一的优势是花坛提供了遮蔽,狙击手需要重新调整射击角度才能打到他们。但这条花坛不长,如果狙击手换到楼层的另一个房间,或者楼上楼下有人配合——
他想到这里,手已经抓住了洛筱的肩膀:“走,弯下腰,往医院里面。”
这时候正好有几个人从医院里出来,挡住了对方狙击手的视线。刘小军也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腰跟她一起往里跑。三个人退回医院玻璃门里面,刘东把洛筱推到走廊的墙角,贴着墙壁蹲下,后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面。
街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那几个喝早茶的老头老太太鸟兽散,凉茶铺的老板蹲在柜台后面头都不敢抬,一辆路过的轿车猛地刹停又被后面的车追了尾,两个司机跳下来对骂了几秒听见又是两声枪响立刻闭嘴钻回了车里。
“走后门。”刘东说。
他记得进来的时候观察过这家医院的大致结构。私立医院不大,前门临街,后面应该有一个小院子连着另一条巷子,只要穿过去就能绕到狙击手的视野之外。
三个人穿过走廊,经过处置室、药房、一间堆着纸箱的杂物间,推开一扇铁门,后面果然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停着两辆救护车,蓝色的顶灯在阳光下显得很廉价。院子的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半开着,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口停着一辆垃圾车,散发着隔夜的馊味。
刘东推开铁门,探头看了一眼,巷子两边都是居民楼的后墙,没有窗户,没有阳台,没有视野盲区,是个小胡同。他退了回来,道路不熟,他不敢冒险。
这个地方每一寸土地都是别人的棋盘,他在这里没有任何主场优势。洛筱眼睛看不见,刘小军迷迷糊糊的废了,他一个人拉着两个累赘,在这样的陌生环境里打巷战,胜算为零。
好在他也做过狙击手,知道一击不中立刻就走的道理,更何况现在惊动了路人,那个狙击手不可能还在那,所以必须赌一下前门现在基本安全了。
果然不出刘东所料,三人再次从前门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恢复如常,那个狙击手真的撤走了,澳岛经常突然爆发枪战,路人早已见怪不怪。
拉着洛筱迅速离开医院,前面一辆红色的皇冠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这三个人跑过来,愣了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刘东走到司机面前,从兜里摸出两张千元港币,声音急促的说道:“去拱北口岸,现在就走。”
司机看到三人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刘东手里的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刘东的眼睛让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是一种他这辈子没见过几次的眼神——冷,硬,带着一股刚从生死线上爬回来的野性,像一头身上还插着标枪的野猪,随时可能用最后一口力气把人撕碎。
“上车。”司机拉开车门,声音有点发颤。
三个人钻进车里,皇冠的发动机轻快地响了一声,驶上了马路,朝着拱北口岸的方向开去。
刘东警惕地看着外面,并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刘小军身上。这小子二十多岁,皮肤白净,五官算得上英俊,但骨相偏软,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富家子弟。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有淤青,衣领上沾着不明的污渍,整个人缩在座椅角落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被淋了雨的鹌鹑。
刘东看着他,心里说不上厌恶,但绝对谈不上喜欢。他甚至不愿意多看他一眼。处长让救的人,他救到了,完璧归赵就算交了差。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路上真正让他窝火的不是那些杀手,——而是这个叫刘小军的人。要不是为了救他,洛筱的眼睛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表情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刘小军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看了刘东一眼,又飞快地低了下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对不起——”
“闭嘴。”刘东打断了他,语气很是生硬。
刘小军果然闭上了嘴,没有再开口。
车子继续开着,澳岛的街景从车窗外掠过,葡式碎石路、老旧的骑楼、贴着瓷砖的居民楼、路口卖牛杂的小摊。一切都很正常,阳光很好,风很轻,像是这个城市从来没有发生过枪战,没有死过人,没有人在巷子里抽出一把细长的刀,没有狙击镜的反光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但刘东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出租车拐进了一条相对狭窄的双向两车道,两旁是老旧居民楼的背面,这是去拱北口岸的必经之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刘东一眼,正想说“快到了”,却突然被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惊得双手一抖。
“嘟——————”
一声长鸣,来自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