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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112年的中秋,未央宫的桂花开得比往年都要放肆。那股甜腻得近乎粘稠的香气,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住了整个太液池。
霍文姰坐在属于自己的席位上,觉得这网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的席位被安排在女眷区一个微妙的位置——既不靠前,显得太过张扬;也不靠后,免得让人觉得皇家怠慢了这位刚寻回的“故人遗珠”。右边是几位宗室翁主,左边则是几位位分不高的宫妃。
她今天穿了一件正红色的三重衣,外罩一件用金线绣着缠枝牡丹的广袖流仙裙。这衣服漂亮是真漂亮,沉也是真沉。霍文姰甚至怀疑,如果现在有人把她推下太液池,这身行头能让她在一柱香内直接沉底,连个泡都不会冒。
领口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硌得她脖颈发酸。她只能微微扬起下巴,维持着林姑姑教导的、那无懈可击的“贵女式微笑”。
“瞧那位,便是骠骑将军流落在外的亲妹子?”
右侧,一个穿着鹅黄色曲裾的翁主用丝帕掩着嘴角,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生得倒是楚楚可怜,只是这身段,看着连一阵风都经不住,哪里有半分骠骑将军当年的英姿?”另一个穿着紫罗兰色深衣的贵女接了腔,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剔。
霍文姰垂下眼帘,看着面前青铜案几上那盘雕得像花一样的点心,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英姿?她要是现在拔出头上的金簪,在那位紫罗兰深衣的脖子上比划一下,对方大概就能见识到什么是“英姿”了。
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樽,轻轻抿了一口那寡淡如水的果酒,连眼神都没有往那边偏一下。
“长公主到——”
太监尖锐的唱喏声划破了太液池畔的丝竹声。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女眷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不远处的游廊。
平阳长公主走在最前面。她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华服,没有过多的繁复刺绣,但料子是罕见的流云锦,走动间隐隐有暗光浮动。她的头发高高挽起,只插了一支硕大的红宝石步摇。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却比未央宫里任何一把刀都要锋利。
霍文姰跟着众人一起起身,微微屈膝行礼。
在低头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像是在巡视领地般,从她头顶缓缓扫过。
“都免礼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着规矩。”平阳长公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慵懒,但没有人敢真的把这句话当真。
她径直走向卫子夫下首的位置坐下,目光在场中转了一圈,最后,稳稳地落在了霍文姰的身上。
“那便是去病的妹妹?”长公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瞬间安静下来的宴席上,却清晰可闻。
霍文姰在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站起身,走到宴席中央,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女霍文姰,拜见长公主殿下。”
平阳长公主没有立刻叫她起来。
她端起案几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整个过程中,霍文姰一直保持着屈膝的姿势,大腿肌肉开始微微颤抖,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在狂风中死死咬住泥土的野草。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长公主放下茶盏,终于发了话。
霍文姰依言抬起头。她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敬畏,没有讨好,甚至没有普通贵女在面对长公主时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柔顺。
平阳长公主微微眯起了眼睛。
传闻说这丫头在民间长大,像只刺猬。如今看来,倒也不尽然。刺猬遇到危险只会缩成一团,而眼前这个女孩,虽然看起来纤弱得仿佛一折就断,但那眼神里,分明藏着一根随时准备反击的刺。
“长得倒是清秀。”长公主轻笑了一声,“只是这性子,看着有些闷。去病当年可是个张扬跋扈的性子,你这做妹妹的,怎么一点都不像他?”
这问题是个坑。
说不像,是忘本;说像,她一个流落民间多年的孤女,哪来的底气张扬跋扈?
“回殿下,”霍文姰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兄长是天上的雄鹰,自然该张扬展翅。臣女不过是地上的蒲草,只求能安分守己,不给皇家和兄长丢脸便是。”
此言一出,周围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倒吸凉气声。
这回答,看似谦卑,实则滴水不漏。既捧了霍去病,又表明了自己的安分,顺带还用“皇家”二字,隐隐提醒了在座的各位,她现在也是皇亲国戚。
平阳长公主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
“好一个‘地上的蒲草’。”长公主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卫子夫,“皇后,你这外甥女,倒是生了一张巧嘴。”
卫子夫温婉地笑了笑,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长公主谬赞了。这孩子刚回宫,规矩还不熟,若有冲撞之处,还望长公主海涵。”
“罢了,本宫不过是见见故人之后。”长公主摆了摆手,示意霍文姰退下,“去坐着吧。”
霍文姰再次行礼,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那件沉重的正红色广袖流仙裙此刻像是一块冰冷的铁板,紧紧贴在她的脊背上。
就在她即将落座的那一刻,她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从对面男客的席位上越过重重人群,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刘据的眼睛。
太子殿下今日穿了一件玄底金丝的常服,整个人看起来比那日在长廊上要威严几分。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却依然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里,似乎还藏着一点……欣赏?
霍文姰迅速移开视线,端起酒樽,借着喝酒的动作掩饰了自己那一瞬间的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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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喜欢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尤其是被一个身份如此敏感的人看穿。
宴席继续进行,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女们水袖翻飞,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蝴蝶。
“听说,霍家妹妹在民间时,还学过些医术?”
右侧那个穿着鹅黄色曲裾的翁主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她端着酒杯,笑吟吟地凑了过来,语气里满是好奇,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不过是些乡野偏方,登不上大雅之堂。”霍文姰放下酒樽,语气平淡。
“哎呀,霍家妹妹何必自谦?”另一个紫罗兰深衣的贵女也跟着附和,“我听说,乡野间的医术,多是些什么符水啊、偏门左道之类的。妹妹若是真有本事,不如改日给我们姐妹瞧瞧?”
这已经不是试探,而是明晃晃的羞辱了。
把堂堂骠骑将军的妹妹,比作那些招摇撞骗的神棍巫婆。
霍文姰的手指在案几下微微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两位翁主对医术如此感兴趣,不如明日去太医院请几位太医来好好探讨一番?”
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众人一惊,纷纷转头。
只见刘据不知何时已经端着酒樽,走到了女眷席这边。他脸上依然带着那种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温和笑容,但眼神却冷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剑。
那两位翁主吓得脸色一白,赶紧站起身行礼:“太子殿下恕罪,臣女……臣女不过是与霍家妹妹玩笑几句。”
“玩笑?”刘据轻笑了一声,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孤倒不知,何时我大汉的宗室贵女,竟也喜欢拿那些乡野怪谈来做玩笑了。若是传出去,怕是会让人觉得,皇家教养有失。”
这话不可谓不重。
两位翁主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连告罪,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刘据没有再理会她们,而是转头看向霍文姰。
“表妹,”他微微举起手中的酒樽,声音重新变得温润如玉,“这杯酒,孤敬你。贺你重回长安,认祖归宗。”
霍文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举动,看似是在为她解围,但实际上,却把她推向了另一个风口浪尖。
太子亲自敬酒,这是何等的荣耀,也是何等的招摇。
从今往后,这未央宫里,所有盯着太子的眼睛,都会顺带盯上她。
“多谢殿下。”
霍文姰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樽,与他的酒樽在半空中虚虚一碰。
“当”的一声轻响。
在这喧闹的家宴上,这声音微不可闻。但霍文姰却觉得,这声音像是敲在她的心尖上,震得她有些发麻。
她仰起头,将樽中那寡淡的果酒一饮而尽。
刘据看着她微微滚动的喉咙,以及那因为饮酒而泛起一丝红晕的眼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发现,这只刺猬,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
宴席过半,刘彻终于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席。皇帝一走,气氛顿时松懈了不少。
霍文姰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僵硬得快要失去知觉了。她向卫子夫告了个罪,带着半夏和紫苏,悄悄退出了太液池。
夜晚的秋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凉意。
霍文姰走在回披香殿的路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那件正红色的广袖流仙裙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她伸手扯了扯领口那圈硌人的珍珠,觉得自己的脖子可能已经勒出红印了。
“女君,您没事吧?”紫苏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事。”霍文姰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宫里的戏,比乡下草台班子唱的还要累人。”
紫苏不敢接话,只能默默地在前面引路。
经过一处假山时,霍文姰突然停下了脚步。
空气中,飘来了一股极淡的沉水香。
这香气她太熟悉了。
“表妹走得这么急,可是席上的酒菜不合胃口?”
假山后,转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刘据负手而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霍文姰,眼神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探究。
霍文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真正的试探,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