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极度清晰又极度清醒的剖白,彻底打破了皇家刻意营造的那种四平八稳的假象。
这是即将面临大清洗的前夜,一位即将成为执棋者之人的无奈预言。
走廊转角,冷风猛地灌进来。
朱标紧了紧大氅的领口,话题却出人意料地一转。
他侧过身,极其郑重地面对着马兰华。
“你今日提出要随老四一同前往北平就藩。”
他顿了一下,并没有点破她在谨身殿具体对皇帝说了什么才求来出宫的机会。
“去了北平,便好好地同他一起治理那片北地。”
他目光沉敛,语气中多了一种托孤般的沉重。
“诸王之中,老二老三自就藩以来,性情愈发暴虐,对待身边下人动辄施以鞭笞酷刑。唯有四弟。”
提到朱棣,朱标那紧锁的眉宇稍微舒展了几分,“他不仅精通武略,更难得的是待人极其赤诚。”
“他虽然性子急了些,但不滥杀,不暴虐。你跟在他身边,替孤看着他,多帮衬衬他。”
这番毫不避讳地点评诸王性格的言辞,落入马兰华的耳中,却掀起了比这严寒风雪还要剧烈几分的波澜。
辅佐老四。文武双全。
性情暴虐的老二老三作陪衬。
这种将全部期许与后续责任押注在一位塞王身上的交代,放在任何一个储君身上都显得极其反常。
结合今日下午刘伯温临终前那句“母仪天下,接班凤”的疯话……
马兰华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紧。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指尖在袖管里死死地掐进掌心。
她下意识地抬眼去端详朱标的神情。
大哥是不是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刘伯温的那个谶语?
他刚才那番“下场不好”的话,难道是在隐射他已经推演到了某些天机变故?
他故意把北平和朱棣拔高到这种地位,甚至叮嘱她去辅佐,难不成是在做两手准备?
一连串的疑问疯狂地撞击着她的耳膜,让她的手背沁出一层冷汗。
她动了动嘴唇,干涸的喉咙里差点挤出半个字。
但看着朱标那张依然温和、没有任何探究与质问意味的脸,理智如同冰水当头浇下。
她没问。
她什么都没问。
哪怕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她依然保持着极其克制的沉默,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大表哥……且珍重。”
朱标欣慰地笑了笑。
他背着手,刻意放慢了脚步。他迎着那些卷起残雪颗粒的风走着。
“前阵子,父皇去凤阳看过了。”
朱标将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凤阳的营建,今年叫停了。”
马兰华安静地跟在身旁半步的距离,视线落在路面上那些零星的碎冰上。
“花进去的人力物力难以计数,但终究是不成了。”
朱标的语调十分平和,把这一件足以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的大事,说得极度寻常。
“那地方无险可守,水土也难以供养都城庞大的人口。”
“如今这事搁置下来,大明的新都城,总是要重新去选的。”
他侧过头,目光十分专注地落在马兰华身上。
“兰儿。”朱标唤了一声,声音散在风里,“你在民间跑的地方多,看得也杂。”
“若是抛开朝堂上那些个酸儒的折子不谈,单凭你看,这都城点在哪个方位才最合适?”
马兰华停顿了极为短暂的一瞬。
她没有去端详朱标的表情,也没有在脑海中去斟酌什么冠冕堂皇的政治切口。
她张开口,一团白气在嘴边溢出,冷空气冲刷着嗓子眼。
“西安。”
她想也没想,把这两个字斩钉截铁地抛了出去。
干净利落,不带任何犹豫的尾音。
“前朝旧都,关中形胜,山河四塞,足以镇压西北,威服天下。应天虽好,却终究偏安一隅。”
朱标停下脚步。
他那张素来写满疲惫的脸上,此时扯出一个极为舒展、欣慰的笑容。
他认真端详着眼前这个穿着艾绿色夹袍的姑娘。
“好。”
朱标点点头,感慨地舒出一口气,“你生长在民间,没有太傅给你们讲过那些历朝历代的山川形胜,可这见识和决断,却不凡极了。”
“这满朝文武,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把眼光直接钉在那片西北土地上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两人继续朝前迈动步子。
坤宁宫那排极其显眼的灰黑色殿脊,已经在重重宫墙外露出了头。
“应天这个地方……”
朱标的眼睑微微往下垂,声音里的温和褪去了几分,多了一丝属于帝王家的冷意。
“这里是江南文官、豪绅地主和那些大商贾扎根了几百年的大本营。”
“若是建国之初,为了统御江南财赋,短暂定都还行。”
他伸出那只有些偏白的手指,指向右侧那片巍峨的楼阁。
“可若是大明一直定都在此,这软水温风的地方,迟早会把我们这群马背上打下天下的人,全都耗损掉。”
朱标的手指用力收紧,“皇族长久呆在这里,早晚有一天,会被这庞大的江南文官集团和地主网络吞噬得干干净净。”
“这不利于大明的根基,更不利于防备北方那些骑兵的国防长久发展。”
“这都城,绝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所以迁都,势在必行。”
马兰华走在旁边。
她没有马上接话,脑子里飞快地顺着这条线往下推演。
风把她的一丝鬓发吹到唇角,她抬手拨开,食指关节在冰凉的面颊上擦过。
她完全明白里面的分量。
这是一场动刀见血的大动作。
“可是大表哥。”
马兰华开了口,她侧过身,那双明亮的眼睛直对上朱标的视线。
“这事若是真干下去,反弹绝不会小。”
“一旦把国都定去西安,整个大明的权力中心就彻底北移了。到了那时……”
马兰华顿了顿。
她将手紧紧地交扣在夹袍的腹部,语速也随之变快。
“这南京城里的权贵、官员,他们在江南置办的几万亩良田,他们盘根错节的人脉,甚至是几代人经营出来的利益网,等于全部废作一场空。”
“他们会一夜之间从朝堂上最为风光的权势层,彻底跌落成无人问津的边缘人物。”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他们岂能坐以待毙?”
朱标没有打断她。
他只是用那双平稳的眼睛看着她把这极其赤裸的利害关系全盘托出。
“迁都这种得罪全天下大半士大夫和财主的事情,必须有一个出面牵头、压住场子去扛火力的人。”
马兰华盯着朱标身上那件明黄刺目的太子常服。
她的眉头深深蹙起,两眼中的忧虑全盘压出,没有丝毫躲闪。
“这等差事除了你这个太子,根本没人压得住。也没有人有足够的底气去主持。”
“真要把这事往死里推,你必定会成为江南那帮人日夜咒骂、甚至不择手段对付的活靶子。”
“这是把自己放在火架子上烤。”
面对马兰华这般直截了当的剖析,朱标反倒彻底坦然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极为宽厚,在这幽长的御道上散开。
“你想得有些太早了。”
朱标摇摇头,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单就选定西安这一条提议,和满朝文武扯皮就要扯上数载。”
“更别提往后亲自派人去那片黄土地上踏勘选址、测算山水、督造那些耗费钱粮无数的宫廷建筑群。”
“这些砖瓦堆积下来的时日,没有十几年下不来。这里头的岁月,还极其漫长。”
他稍稍偏头看过来。
“更何况。”朱标的语速拉得极为缓慢,带着些极其悠远的意味,“不是还有老四吗?”
听到这四个字,马兰华立刻顿住了脚步。
她极速地看了一眼朱标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刚才那股怀疑在脑子里翻涌得越来越厉害。
大表哥这句话,看似只是提起了一个同样在军事上极其能干的藩王弟弟,但在这种时候提起朱棣……
马兰华总感觉大表哥在这寻常的谈论间,隐隐约约地在铺陈某种关于未来的重盘大局。
她咽了一下口水,唇齿张开了一瞬,但一连串想要核实的疑问到了嘴边,被她极其用力地吞回肚子里。
她闭紧了嘴。
这长长的甬道里处处是影子,在这座皇宫中生存的第一法则,就是只带眼睛和耳朵,多余的嘴一句都不动。
两人保持着沉默。前方最后一道门槛跨了过去。
视野猛然开阔,就在坤宁宫大门外几丈远的空地上,朱棣正背风站着。
他今天穿了一身没有任何繁复刺绣的玄黑劲装,外罩着厚实的羊毛马甲。
他高大的身躯稳稳地钉在那里,挡去了一大块刺目的白色积雪。
他双手随意交叠在身前,下颌微抬,双眼一直望着这条长道。
看见他们过来,朱棣的两只手立刻垂落下来,结实的靴底碾在雪地上,往前急跨了一步。
等到看清来人是太子后,他马上刹住了步子,迅速收敛起那副急躁的做派,把头微微一低,规矩地退了回去。
朱标在一处青砖砌成的空当处停下,没有再往前迈动一步。
他离坤宁宫正门还有十多步的距离。
他将右手从宽大的衣袖里伸出来,手指搭在马兰华偏薄的肩膀上,动作极为干脆。
他在那艾绿色的布料上拍了两下。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皇室规制、属于自家兄长送弟妹远行的起手式。
“过去吧。”朱标收回手,语气放得很平缓,“在那等着你呢。”
马兰华原地站了片刻。
她看了看身旁静立的太子,又看向远处已经整个面孔对着她的燕王。一切交叠在一起。
太子那番没头没尾的话、皇帝那极致死寂的反应,加上现在这个人定在这里吹冷风的做派。
这里面全是一环套着一环的局。
她感觉这几人的行事路数在今天彻底变了轨。
她始终捏不准究竟哪里出了古怪。
马兰华深呼吸了几口干冷的空气。
她闭上眼半个呼吸的时间,再次睁开时,把所有这群上位者搅和出来的弯弯绕统统摒弃在外。
不管想不想得通,自己只要盯着出城那个口子就成,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双膝微弯,极其简短地行了一个常礼。
随后转身,靴子踩碎了最后几片残雪,朝着那个玄衣身影快步走过去。
只剩下三五步的距离。
她把视线直接投在朱棣眼眶下方的那道淡青色痕迹上。
“起这么大早。”
马兰华在距他三步的地方停稳,下巴略略往上扬了扬。
她压根不管什么男女规避的距离界限,手指利索地抖去肩上的几片树叶残渣。
“这风道里的凉气好喝?”
朱棣低头盯着面前的脸庞。
他那垂在腿边的两手用力蜷起几分,硬是卡在那里没乱动分毫。
只是一张长年日晒打底的冷肃面庞上全副紧绷。
熬了几乎一夜未曾入睡的眼里带着数道殷红的血丝。
“也刚到。我的人听闻你独自往前朝走去,我就索性跑来这条必经之路上守着。”
朱棣说得又快又直,语调极速压入腹腔位置。
他的眼睛斜了下远处,确认刚才的那位兄长已经转过了拐角。
“在自家姑父跟前,能有多大凶险。”
马兰华将刚刚抽在外面的两手又缩进了衣袖深处。
她极其机敏地调转视线扫视左右。
拿着长扫帚清理冰凌的小黄门远远退开到廊檐那一头,门口站桩的两名金甲卫士也是在十几步之外的侧边把守着。
周围只有风吹过瓦当的哨响。
“没时间在外面耗了。”
马兰华身子极力向前倾出一寸距离,压下的嗓门缩短到只剩气音的范畴。
“那方子带来的后顾之忧,我已经原原本本地抖落在御案上了。”
“用不了几日,查人的屠刀就要掉落下来。”
“你今日就去催办开拔北上的事,务必要定得死死的。”
“只要慢上一丝半刻,后廷的人反咬一口或是留出心思对付我,我都防不住。”
朱棣极快地接收到了这段凶险。
得知那涉及到母亲与幕后真凶的密报已经挑明,他的后背猛然涌上一片冷汗,右脚下意识后退撑住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