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兰妏只觉得两眼发黑。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种想要当场弑君的冲动。
她转过头，看向躲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正低着头抹眼泪的少年。
十三岁的李承乾已经抽条长高了不少，那张脸越发长开了，眉眼间依稀有着李世民当年的影子，只是那气质，怎么看怎么……柔弱。
此时，这位大唐太子正用一种极其专业的姿势，一手扯着杨兰妏的袖角，一手拿着帕子按着眼角，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哽咽得像是刚被人抢了最心爱的玩具。
“阿娘……您别生气了。千错万错，都是承乾的错。”
李承乾吸了吸鼻子，抬起头，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那眼泪要掉不掉的，挂在睫毛上，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阿耶不喜欢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青雀和兕子毕竟是龙凤胎，是上天赐给大唐的祥瑞。”
“我……我只是个没福气的普通孩子。”
“魏王这个封号，本来就是极尊贵的，给了兕子妹妹。承乾不委屈，真的，一点都不委屈。”
他说着“不委屈”，那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只要阿耶高兴，只要妹妹高兴，把我的太子位让出来也是使得的……呜呜……”
这一番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杨兰妏原本还只剩下三分的火气，瞬间被这几滴“太子泪”给激到了十分。
“你听听！你听听！”
杨兰妏一把将李承乾搂进怀里，那架势就像是母鸡护崽，手里的鞭子直指多宝阁后面的那个昏君，
“孩子都让你逼成什么样了？承乾是你长子！是你亲手立的太子！”
“你为了宠兕子，连这种违背祖制的昏招都想得出来？”
“你是想让天下人指着承乾的脊梁骨骂他无能，连个妹妹都比不过吗？”
李世民在多宝阁后面气得牙痒痒。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
这小子平日里在东宫跟那帮突厥侍卫摔跤的时候，那是嗷嗷叫得比狼崽子还凶，哪有过这副林黛玉似的模样？
这分明就是装的！这是赤裸裸的陷害！
“高明！你给朕把眼泪憋回去！”
李世民忍不住跳了出来，指着李承乾的手指都在哆嗦，
“刚才朕进来之前，你不是还在那儿啃鸡腿吗？”
“那鸡腿骨头还在你袖子里藏着呢别以为朕没看见！这会儿装什么委屈？”
李承乾被点名，身子一颤，更是往杨兰妏怀里缩了缩，发出一声惊恐的抽噎。
“阿娘……阿耶好凶……我怕……”
“李世民！”
杨兰妏这下是真的炸了。
她松开李承乾，手腕一抖，那条赤金软鞭像是活了一样，啪的一声抽在了多宝阁的立柱上，直接抽掉了一块漆皮。
“你还敢凶他？你自己做错了事，还有脸凶孩子？”
“我看你是这几年当皇帝当飘了，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我冤枉啊！”
李世民眼看着形势不对，也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了，再次发挥出游击战的精髓，绕着那根巨大的蟠龙金柱开始转圈。
“兰君，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朕什么时候说要废太子了？”
“魏王……魏王那是亲王爵，给兕子怎么了？这不就是个名头吗？又不是真的让她去带兵打仗！”
“名头？名不正则言不顺！”
杨兰妏一边追一边骂，“你今天敢给女儿封王，明天是不是就敢让儿子去绣花？”
“咱们家是什么规矩？有功者赏，有过者罚。”
“兕子才三岁！她有什么功劳？就凭她会叫两声阿耶？”
“你要是这么干，以后青雀怎么办？都封王？这大唐的王爵是大风刮来的吗？”
这两人，一个追一个逃，围着柱子转得像是两只抢食的松鼠。
李世民一边跑还要一边回头解释：
“兕子那是真的可爱嘛！你看她那小脸蛋，朕看着就想把全天下最好的都给她。”
“再说了，咱们青雀……青雀他也封啊！朕打算封他做……做越王！对，越王！”
说到青雀。
角落里，那个被暂时遗忘的主角之一。
三岁的李泰，此时正坐在地上，对这场家庭大战充耳不闻。
他那胖乎乎的小手里正死死抓着一枚李世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私印，正拿它当磨牙棒啃。
口水顺着那上好的和田玉往下滴，亮晶晶的。
他似乎对这玉石的口感不太满意，皱了皱眉，抬手就把那印章往地上一扔。
“哒。”
一声脆响。
正在转圈的李世民和杨兰妏同时停下了脚步。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个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停在李承乾脚边的印章。
那是李世民最喜欢的一方闲章，刻的是“贞观”二字。
“我的印！”
李世民发出一声惨叫，那种心痛简直比被鞭子抽了还要真实。
他顾不上躲了，一个恶狗扑食扑过去，把那方印捡起来，心疼地吹了又吹。
“青雀！那是玉！不是大饼！你这牙口是铁做的吗？”
李泰被吼得愣了一下，然后嘴巴一扁。
“哇——”
那哭声中气十足，浑厚有力。
这下好了。
李承乾在抽泣，李泰在嚎啕，李世民在心疼印章，杨兰妏拿着鞭子站在中间，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满是尖叫鸡的笼子。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长孙无忌那个标志性的胖身影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陛下！娘娘！别……别打了！出大事了！”
长孙无忌一边喊一边擦汗，那张圆脸上写满了“我太难了”。
他怀里的那个小团子，正是引发这场战争的罪魁祸首——李明照，小名兕子。
三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粉色的小襦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大大的，水灵灵的，跟李承乾刚才装哭时的眼睛有得一拼，不过她是真的无辜。
她手里正抓着一只……还没怎么长毛的小野鸡崽子？
“怎么了？”
杨兰妏收了鞭子，眉头一皱，“什么大事？突厥又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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