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咱们还能东山再起吗？”
少年一屁股坐在角落的杂物箱上，背着沉甸甸的帆布包，带着源石油印气味的报纸混着沙砾和马路的气息，鼓鼓囊囊地塞在帆布包里，几乎下一刻就要溢出来流到大街上，遂挎包者的心愿任每人捡一份完成安排了事。
“有什么好问的，你姐姐送你来大骑士领跟着我来不是养老的，之前我当社长照顾你偷偷懒当然没什么……”落魄男人擦擦汗，他背着比少年更多的报纸，汗水浸湿胸前衣襟，祈祷着今天也是个清爽天气，随口敲打着少年。
“但现在我从头再来了，从基层再开始，不过，嘿嘿，算你小子运气好，你叔我还有点人脉，都还能留在报社里找机会……我当初能脱颖而出，再来一次只会快不会慢的。”男人带着些自娱自乐的想法开口，既是宽慰晚辈，也是开解自己。
“啊……叔叔，我姐姐说，过阵子让我回去了，帮家里打理田地……”少年拉了拉帆布包，散漫道，“您也是，现在的大骑士领已经好几个月没人在乎过那些灯红酒绿的新闻了？这些报纸……我以前就想说了，用子虚乌有的东西瞎写一通也就能骗骗笨人的闲钱了。
“现在这世道，红酒报自己都难活了。”
男人愣在当场，喉结滚动了几下，想打趣说点玩笑话之类的什么，但最终哑然，只得勉强笑笑，摆摆手表示“没关系”。
是啊，树倒猢狲散，他还是红酒报社长的时候，是个亲戚都来攀关系，他觉得城里亲戚太市侩，就挑了个手脚伶俐聪明的固定地块上长大的后生当助手，还不是自家人，是老同学的弟弟——也存了一份追求老同学的想法在里边。
当初他觉得移动城市里的女人都是奔着他钱来的，刻板印象地觉得固定地块的异性会更踏实一些——事实却是二者一般市侩。
“那叔叔，我走了，你也不差发这一口袋报纸了，喜欢干没出路的活儿就多干点哈，我不奉陪了。”少年拍拍屁股，把装满报纸的包扔在了杂物箱上，像是抖落伪装似的活动着肩膀离开了，头也不回。
“哈、哈。”男人肩膀抖动起来，有些崩溃，但他也知道，自己落到这一步也是自己咎由自取，甚至都到现在了，他每每回想那个诱导自己踏入陷阱的女人——真的是女人吗？他连这个也记不起了，那人是什么颜色的头发、身高几何、什么种族都记不起来了，明明就是那家伙——
“……”他骤然颓丧，究其根本，还是他自己利欲熏心，对方一再让利本就是傻子行为，只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危险，一步步咬钩、被人驱使，最后一无所有。
“……总有办法的。”他一咬牙不去想悲观的可能，比如自己已经不再有十年二十年前的精力和体力了，观念也未必赶得上现在的潮流。
男人搓了搓脸，吸了吸鼻子，来到杂货箱前准备背起沉重的工作。
“哐。”杂货箱忽然抖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晨间小巷中尤为引人注意，男人动作一僵，第一反应是恐慌：
难道？是藏匿的血色感染者？！不可能！
征战骑士团连周围的固定地块都肃清过三轮，大骑士领里怎么可能还有余孽？！
“莫、莫非传闻的零号地块的事是……真的？”男人丢下挎包，风声鹤唳的他正要不顾一切地逃往最近的安防节点方向，这时杂货箱——或者说手工木匣箱“哗”的一声打开，出现在他视线中的并不是血红色的危险，而是一个舒展四肢的人，就连相貌也并不出众。
然而男人却认出了他，无他，前段日子他拼了命地搜刮自己获得过的所有竞技骑士的信息想拼凑出足够证明他至少还有能留在办公室里的报道。
但现在再想想，提出这个测试方法的人一开始就是想看他穷途末路的样子吧。
“白金骑士……白平凡？”
凌等闲愣了一秒，想起来自己好像搁卡西米尔确实顶的是这个假名字来着。
“你记得我？”他指了指自己，不战而遁、登场率还低的要死的竞技骑士过了这么久还没被遗忘？
“……你怎么在这里？”男人并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凌等闲也并不在乎他的回答，刚刚他猫箱子里半天也大概知道对方的身份了，也算是当初给他顶上红酒报的最大推手了，他的回答也没什么值得期待的。
“昨晚进城太晚了，又不想睡驻防点，就凑合了一下……哎呀，大骑士领的木板质感和维多利亚的是不一样哈。”
凌等闲这话不知道是在夸还是在嫌弃，但其实对他来说都没差，有时候他也不确定自己更习惯床还是这种“睡匣”了。
床是理想，板板是过日子。
简单收拾了一下，他准备去临光家一趟，一是拿回通讯终端，二是和玛莉娅事先沟通白金的事，三是洗漱。
“那个，请等一下！”男人忽然感觉到一种机会就要在眼前溜走的既视感，连忙叫住了即将离开的“奇人”。
“干嘛……”凌等闲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天色，又瞥了他一眼，倒也没有急着离开。
毕竟他又听到了“零号地块“这个字眼。来都来了，万一有什么，也算是给临光减负了。
看出他表露松动的态度，男人忙不迭地翻出一份报纸，并一边咒骂着一边翻遍自己全身口袋找笔。
“抱歉占用一点您的时间我简单做个采访可以吗——”
“用我的好意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吗？”凌等闲颇感无奈，目光也没那么和善了。
“我知道、我知道……该死的笔，哦在这里——我现在确实没有钱付给您，但是！但是未来是说不定的，抱歉这很冒犯，但是……求求了，我说不定会因此改变命运。”
男人几乎哀求式地看向他，乞求他不要拒绝这一点点的希望。
可他什么都拿不出来。
凌等闲看着那对穷途末路的眼睛，沉默片刻后开口：
“你其实并不是山穷水尽了对吧。”
“不！我真的，在业界名声狼藉，被前同事取笑，房子和车都抵押作指控保释金了……一无所有了，我一无所有了。”
“你只是想死磕在前半生的烂摊子里。”凌等闲拉了拉肩上的背包带，一语中的。
凉意流淌的晨雾即将散去，青年离去的迹象缓缓张开。
“……我，不，那些见识、技能……我没有别的路可走。”男人痛苦地攥紧手中的纸笔，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自己的不甘心的执念有多深。
凌等闲想起自己和斯卡蒂之间失败的交际，摇了摇头：“错了，做错了、走错了，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要么从头来过，要么就此放手面向新生活，从头再来其实是很值得佩服的，那需要魄力。
“但我可以断定，你现在的处境，‘从头再来的平台’错了，那再把后半辈子挣扎进去，也只是在之前的失败中无限延续尾声而已。”
街道的另一头镀来了白金色的光，“白金骑士”向正在醒来的异邦烟火深处走去，背影向男人挥了挥手：
“八卦不是罪过，何必追求子虚乌有，颠倒了生活的本义？”
“早安，再见。”
男人呆滞地望着远去的身影，心里好像有什么纠缠不去的结团散去了，他看了看两帆布包的报纸，终于挺直腰板叹出口气来了。
“被年轻人教训了……”
“说的也是……又何必，追回那摊子是非呢……”
他打算真正地从头来过了。
……
结果没问零号地块的事。
嘛，回头自己去就是了，真有什么当地人肯定比传言更靠谱一点。
凌等闲双手背在脑后，思考着要不要买点什么给玛莉娅，毕竟要谈的事其实也是揭伤疤，昨天他都没敢提……
一把明晃晃的刀骤然横在他眼前，他从愣神到动手只是一个想法的时间，被他反制缴械的袭击者就已经揉着手腕骂骂咧咧地往四通八达的巷子深处遁去了。
明显地引他入套的把戏。凌等闲扔掉短刀，继续思考礼物事宜，他一点也不着急。
说起来，那家伙其实也跟他有点渊源，不得不说，相比当初，现在地位关系两人已经掉转过来了。
她能去的地方很有限，卡瓦莱利亚基不是新龙门，想来想去这家伙也只能藏在零号地块了。
去的时候顺便揪出来就好了，省得她耍诈。
当然，也有可能是“耍炸”。
脑门出汗的灰白短发萨卡兹佣兵胸口剧烈起伏，手腕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已经把这王八蛋问候了千百遍，回头见他并没有追上来，无力感愈发满溢。
“这个*佣兵赞赏短语*……刚刚其实还没动真格是吗……”W不得不承认，她还是低估了他的成长。
“力气大得跟驼兽似的，反应速度也很惊人……”
W只是想试试如今他的水准，预期已经放的很高了，没想到还是差点翻车。
“真是个怪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