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洲。
范阳卢氏的别苑。
床榻上,卢广德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如同金纸一般,没有半点血色。
“爹!爹你醒了!”
一直如行尸走肉般守在床边的卢浩然,猛地扑到了床榻前。
卢广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死死盯着眼前的儿子,干枯的手掌一把反抓住卢浩然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粮粮食。。。”卢广德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透着一股不甘的执念,“粮食的事,到底。。。还有没有转机?”
卢浩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没了!爹,一粒都没了!”
“程咬金他们打着给临渝大营送军粮的旗号,有圣旨在前,又有重兵押运,咱们的人根本近不了身!”
卢浩然越说越激动,眼中的红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五官因为极度的仇恨而彻底扭曲。
“爹!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要弄死他!我一定要弄死他!”
“临渝城离突厥的边境不远,我。。。我要引突厥人南下冲关,房俊手下不过区区三千人,他们挡不住突厥骑兵!”
“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你你。。。”卢广德一口气没喘匀,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你你疯了。。。咳咳。。。”
“爹!你别动气!”卢浩然赶紧上前拍背。
“滚开!”
卢广德一把推开卢浩然的手,强忍着心头翻涌的怒火和喉咙里的腥甜,指着卢浩然的鼻子破口大骂,“拉突厥人南下冲关?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这是想拉着整个范阳卢氏给房俊陪葬吗?”
卢广德死死盯着这个让他失望透顶的儿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好半天才把这口气压下去。他知道,现在绝不是发火的时候,平洲的烂摊子必须弄清楚。
“老夫问你。。。”卢广德咬着牙,眼底闪烁着阴鸷的寒光,“现在平洲。。。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茬,卢浩然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吃了死苍蝇还要难看,颓丧与屈辱在他脸上交织。
“原本平洲确实已经乱套了,那些百姓发现粮食被骗,差点把各地的县衙都给拆了,赵崇岳他们几个差点被暴民打死。”
“可房俊让蜀王李恪出面,打着当今圣上的旗号,用骗走我们的那些粮食,在整个平洲境内开设粥棚施粥!”
“现在全平洲的百姓,都对他们感恩戴德,山呼万岁!”
卢浩然咬牙切齿。
卢广德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算计!
拿敌人的粮,去买自己的名,顺便还把平洲的民心牢牢抓在了手里。
这房俊,年纪轻轻,心肠和手段竟然老辣到了这般地步!
“那平洲的官员呢?”卢广德追问,“房俊如何处置的那些官员?”
永毅粮商这一搅和,整个平洲的官员都摊上了大麻烦。
要只是挪用官粮还好说,事后你给补上,神不知鬼不觉的,就算上面下来人查,找找关系活动活动,这事儿也能对付过去。
可官粮粮仓都让他们给折腾空了,而且这事儿还捅到了陛下那里。
平洲的官员,跟范阳卢氏有直接关系的没几个,可那几个要真因为这件事儿丢了官职,那族里一定会把这件事算在他们父子的头上。
“房俊让人动员了当地领粥的百姓,说朝廷要彻查官粮丢失一案。”
“现在,所有的官员,全都被那些百姓给弄到了当地的衙门里!几百号百姓,轮流看着他们!”
卢广德闭上眼睛,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地方官员没了,范阳卢氏就等于失去了对平洲地方的掌控力。
这才过了多长时间,房俊就生生的在范阳卢氏的手中夺走了平洲。
“浩然。”卢广德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给老夫竖起耳朵听清楚!从现在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不许有任何轻举妄动!更不准你去找什么突厥人胡来!”
“引外族入关,那是碰了当今陛下的逆鳞,是诛九族的死罪!”
“一旦走漏半点风声,都不用陛下动手,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咱们淹死!到时候,族中第一个就会把你交出去千刀万剐!”
“平洲的官员,眼下已经是保不住了。挪用官粮的铁证如山,你想保其中一个,那就得把所有人都保下来,把亏空的窟窿全都补上!范阳卢氏有这个财力,但绝对不会为了一个区区的平洲这么做!”
卢广德死死盯着卢浩然,加重了语气,“不仅是平洲的官员不能保,房俊这边,现在更是不能动!”
“凭什么!”卢浩然急得跳脚。
“就凭他要建盐运司!”
卢广德猛地拍了一下床沿,虽然没什么力气,却震得卢浩然心头一紧,“你当这天下,只有咱们范阳卢氏一家在盯着房俊吗?博陵崔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哪一家的眼睛没盯着临渝城?”
“盐运司,那可是能产出雪白水晶盐的地方!”卢广德的眼中闪过一抹贪婪的幽光,“那是多大的一块肥肉?那是一个能生金蛋的聚宝盆!现在所有氏族都在等,等房俊把这盐运司给建起来!”
“只有等盐运司建成了,有了产出,大家才会一起扑上去,把这块肥肉给瓜分得干干净净!在这之前,房俊就是个开路的苦力,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动房俊,就是断了所有氏族的财路!你信不信,你今天敢动房俊,明天其他氏族的人就能联手把你给撕成碎片!”
卢广德的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让卢浩然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咬着牙,脸色阴晴不定,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卢广德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却透着更深的算计:“忍常人所不能忍,方为人上人。只有等盐运司完工之后,各方势力下场摘桃子的时候,才是咱们再谋对付房俊的最佳时机。到时候,墙倒众人推,房俊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护不住那座金山!”
卢浩然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颓然地低下了头,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卢广德无奈的叹了口气。
永毅粮商这事儿,他卢广德从心里来说也是希望儿子能掺和一下,他追来平洲,目的是在粮食返还后,直接把粮食带回族中。
这样既保险,又能帮族中博得一份不错的收益,对自己儿子的未来算是个保障。
可万万没想到,永毅粮商这张网,完全就是房俊对着他们撒的。
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儿啊,你也别灰心。”卢广德拍了拍卢浩然的肩膀,安慰道,“房俊虽然拿走了平洲,可我们也有办法拿走御珍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