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苏兰的这次意外接触与深谈,对江真造成的冲击,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生死搏杀。
这不仅仅是又多听闻了一桩远古秘辛,而是整个认知世界的基石,被彻底动摇了……
他被迫重新审视、重新拼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当然,也包括对自己。
首先,是“正”与“邪”的颠覆。
具体还要从在玄云宗说起。
当初苏兰找遍了一些古籍记载中与胧有关的神话传说,里面指明了胧是镇压邪祟、护佑一方、形象正面的神只。
若此说为真,那么将壁画中记载的、需要胧这等存在亲自下凡对付的“大不祥”,理解为一种达到了不可思议境界的、危害世间的“终极邪祟”,似乎就变得合情合理了。
那么由此延伸。
那些站在“大不祥”一方,与胧为敌的“滋露圣母”、“冥河魍主”、“茧中尊者”是否也可以被归为至高邪祟一类?
答案几乎是可以是肯定的。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如果“大不祥”及其盟友是“邪”,那么站在其对立方、最终将其封印的“溺财真君”,就一定是“正”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江真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想起了浮屠真迦,冥煞之主还有夔曌尊者。
这些被不同国度奉为至高、视为正统、祈求庇佑的“神明”,是否从本质上来说也是“邪祟”。
毕竟它们或者是祂们,都是被同一位师傅所点化而来,那就是玄尊斗姆。
既然如此,那眼下这个世界,他所赖以生存的世界……
就是被一群邪祟所掌管、摆弄的……
那么在这其中……
“人”,又该如何被重新定义?
被圈养起来的牲口?
恐怕是这样。
甚至现实比这还要可怕的多。
江真为此,在金碧辉煌的洞窟宫殿内枯坐了三天。
在他面前,摆着三个选择。
一、自杀。
二、追求儿时的理想,成为一名普通的小铁匠。
三、继续作为玄者生存下去。
首先,他排除了第一个选择。
因为他不清楚修炼浮屠道的功法,会不会在死后灵魂进入“极乐天”,他目前可能和浮屠真迦有些过节,有些东西可以不信,但不可以不防。
至于第二个,他其实非常想这样干,并且早就想这样干了。
一路走来,他确实有些累,况且这个世界的真实一面,同样让他感觉到绝望,逃避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思来想去,好像逃避现实回归平凡,和混吃等死也没什么区别。
那这样的话第二个选择和第一个选择其实就是长痛和短痛的区别。
但他也不想走第三条老路。
他现在陷入了一种“虚无”的状态里面,毕竟活在一个满是邪祟神仙所掌控的世界之中,再强的玄者,也不过是大一点的肉罢了。
不过,江假倒是给了他第四条路。
那就是杀。
要么杀掉所有人,给大家伙一个痛快的死法,结束这个荒谬的世界。
要么就只能是杀了那些自诩为仙神的邪祟,让自身强大到令仙神畏惧的程度。
那样的话,江真无论想做什么,都不在话下了。
江真对此,则表示感谢。
之后并默念了一番浮屠破妄心诀,来压制江假的声音。
随后他默默走出了宫殿,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苏兰的寝室。
这里的装饰没有多么豪华,但空间却依然很大,光门就有城门大小,最顶上甚至被刻意挖空了,留有一部分天光。
除此之外,这里到处都是书籍。
有老的有新的,还有竹简玉简,皮做的。
而书架依旧是由兽骨拼接而成的,胧族人似乎对骨头有种未知的执念,干什么都离不开。
就像苏兰一直以来的爱好是看书一样。
她此刻正悠闲地坐在一把骨椅上,指挥着李顶天去帮她够一枚位于书架高层的玉简。
“动作麻利点,虽然你是吴狠的朋友,但如果你惹我不高兴,我还是会把你扔进圣洞活祭。”
“呃……好…”
李顶天不敢违抗,他实在是想不明白,眼前这个只有炼精期境界的小丫头,是怎么当上彔族圣女的,还和江真的关系如此密切。
她难道不知道江真的本名不是叫吴狠吗?
到底要不要告诉她这个真相?
李顶天这些天反复犹豫这个想法。
算了,三年学说话,一辈子学闭嘴。
他最终选择当一回聪明人,毕竟他已经蠢过一次,还差点把命玩没了。
正当他思忖着走向书架之时,却碰巧看到了江真正朝着他走来,于是连忙挤出一个笑容。
“哎,你终于回来了。”
江真点点头:“嗯,你们找的怎么样,有没有关于煞气的解决办法。”
苏兰白了他一眼:“上来就问自己的事?你就不关心我累不累吗?”
江真闻言和李顶天对视一眼,后者冲着他耸了耸肩,随后默默爬上书架,去找那枚玉简去了。
“呃…”
江真迟疑片刻,赶忙挤出一丝微笑:“自然是关心的。”
他走到近前,目光快速扫过苏兰略显苍白但精神尚可的脸颊,又掠过她依旧平坦的小腹,语气放缓了些。
“你这几日……感觉如何?那东西,可还安分?”
苏兰的腹中之物,目前就连大萨满都不清楚里面怀的到底是可以控制胧爪的胎儿,还是胧爪本身。
总之是带有真胧气息的事物就对了。
这东西只要还在苏兰肚子里孕育一天,她就可以以圣女自居,随意指挥包括大萨满在内的整个胧族上下。
这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可惜的是苏兰被禁锢在了这个胧族的巢穴里,每天都需要喝大萨满精心准备的滋补汤药。
一天不喝她就浑身难受,整个人暴瘦下去,浑身法精血三力被腹中之物吸食殆尽,如此一来,利用胧族来提升自身境界就显得有些鸡肋了。
她倒不如整天沉浸在这里,在一些古籍中翻找可能的解决办法,顺便帮江真找一些他想知道的东西。
“它倒是挺安分的,不过我不怎么样,你想要独处的这几天,我总是做同一种胎梦。”
苏兰说着站起身,轻轻抱住了江真的腰身,将头埋在他的怀里。
“梦里面……我在某一时刻肠穿肚烂,一个不停扭动着的畸形怪物尖啸着在我的尸体里钻来钻去。”
“太可怕了……”
江真的身体在苏兰突然的拥抱下微微僵了一下。
少女温软的身躯贴上来,带着一种混合了书卷、草药和淡淡体香的复杂气息。
他能感觉到苏兰身体的细微颤抖,那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与无助,透过薄薄的衣物清晰地传递过来。
这与她刚才颐指气使命令李顶天时的圣女模样判若两人。
“只是梦。”
江真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自己都觉得这话缺乏说服力。
在这种地方,怀揣着这样的“东西”,任何梦都可能不仅仅是梦。
“它很安静,几乎感觉不到动静。”
苏兰把脸埋在江真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但每次大萨满送来汤药,我喝下去之后……就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满足的脉动,从那里传来。
她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仰视着江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恐惧:“吴狠,我害怕。我不想变成那样……不想肚子里钻出个怪物……我还有很多事没做,我还没……”
“不会的。”
江真听到自己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许。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但此刻,他觉得必须说点什么。
“我们不会坐以待毙,总会有出路的。”
“呃……打扰一下…”
“你刚才说的玉简,是这个吗?”
这时,李顶天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苏兰抹了下眼角的泪,慢慢推开江真,接着看了一眼李顶天手中的玉简,点了点头:“是那个,帮我拿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