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兰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死寂而奢华的金色洞窟中炸开,余音似乎还在那些宝石镶嵌的墙壁间回荡。
而江真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兰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却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绝伦、天旋地转的晕眩。
“你……你说什么?”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
一旁的李顶天更是吓得差点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江真,又看看宝座上那个美艳却诡异的女子。
小脑袋里顿时瞬间闪过无数惊世骇俗的猜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剩下呆滞。
苏兰看着江真那副如遭雷击、怀疑人生的模样,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笑意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恼怒、委屈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冰冷。
她猛地从宝座上站起身,骨片裙裾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一步步走下宝座前的台阶,来到江真面前,仰头逼视着他。
“你还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吴狠!在玄云宗,你的房间里,咱们两个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我……”
江真想辩解,想说他们不过是露水夫妻的关系,对方怀的有可能也是其他人的。
但看到苏兰那双燃烧着怒火的双眼,以及她微微隆起、被骨片裙巧妙遮掩但仍能看出些许痕迹的小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再仔细一想。
好像确实和他有关系…
毕竟奇刃是当初璃国冲邪大将从彔族人这里借走的,而现如今在他江真身上与他共生。
普天之下谁还能有第二把?
而如今苏兰被彔族人奉为圣女,该不会是这奇刃还能生出一把小奇刃吧?
“我……”
江真意识到了某种真相,但不敢明说,只是再次试图开口辩解什么。
但苏兰却不再看他,她猛地转身,对着洞窟内所有忙碌的捷爪和百目,发出一串短促而威严的音节。
而这道声音发出后,那些彔族人立刻停下所有动作,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然后如同退潮的黑色潮水般,沉默而迅速地退出了这座金碧辉煌的主窟,连那四只披着金甲的捷爪也低头退了出去。
“你也出去,在门口等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来。”
苏兰又对一脸懵懂、吓得快要缩成一团的李顶天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李顶天求助般地看向江真,江真艰难地点了点头。
对方这才如蒙大赦,迈着发软的小短腿,飞快地跑出了洞窟,还体贴地将入口处一扇看起来就沉重无比的骨质大门给带上了。
“轰……”
沉闷的关门声响起,隔绝了内外。
偌大的、奢华到极致的洞窟内,此刻只剩下江真和苏兰两人,以及那些冰冷闪烁的宝石和壁画上沉默注视的诡异图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和尴尬。
苏兰这时缓缓走到洞窟一侧。
那里有一张用整块温润白玉雕成的矮几,上面放着几个造型古朴的骨杯和一个看不出材质的壶。
她背对着江真,倒了两杯暗红色的、散发着清冽果香的液体,自己拿起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另一杯则放在矮几边缘。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平复情绪,也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当她再次转过身时,脸上的怒意已经收敛了许多,但眼神依旧复杂难明。
“坐。”
她指了指刚才百目搬来的骨凳,自己则随意地坐在了矮几旁一块铺着柔软兽皮的巨大石块上,与江真隔着几步距离,不再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江真依言坐下,左臂的剧痛和脖颈的不适让他动作僵硬。
他看着苏兰,等待着她的解释。
他知道,此刻任何追问和辩白都是苍白的,他需要先听完她的故事。
苏兰没有看他,目光投向洞壁上那些巨大的、色彩浓烈的壁画,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回忆。
“从黑泉谷那鬼地方逃出来之后……”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但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我回到了砥石城。”
“但却隐隐感觉不对,总觉得玄镜使那些人,要合起伙来陷害我,所以根本不敢停留,我趁着守卫松懈之时,便直接逃走了。”
“之后我一路向北,只想离齐云国越远越好。渴了就喝泥坑里的水,饿了就抓些野兔,偶尔运气好还能逮到只鹿……”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那是我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比在黑泉谷出来之后……只有漫无目的的恐惧和迷茫。”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更久。终于,我越过了边境,进入了胧国地界。我以为……至少能喘口气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可我太天真了。我刚踏进胧国的土地不到几个呼吸,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这里的天空是什么颜色,就被……”
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洞窟的穹顶,回到了那个时刻。
“……就被胧族的大尊者感知到了。”
“它当时毫无征兆地降临,我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就失去了意识。等我再醒来时,就已经在这里了,在这个地底深处。”
“大尊者……就是刚才那位,胧族至高无上的存在。”
“它不会用嘴巴说话,或者说,它的声音,无法用耳朵听见。当它想传达什么的时候,声音会直接在你的意识深处响起。”
“是大尊者‘告诉’我,我身上带着他们一族失落已久的圣物。”
苏兰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我问圣物在哪里?它‘说’……在我的肚子里。”
她看向江真,眼神里有荒谬,有愤怒,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茫然。
“我当时整个人和你一样,也是懵的,完全不明白它在说什么。直到……直到我感觉到身体的异样,直到这里的胧巫为我检查,直到我亲眼看到那些壁画……”
“我才不得不相信,我是真的……怀孕了。而且,按照大尊者和壁画上的启示,我怀的,应该是胧族圣物的载体。”
江真听得心神剧震,他下意识地看向苏兰的小腹,又猛地移开视线,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跳如鼓。
这一切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因为现如今奇刃就在他手上,按道理讲,他身上这个是爹,苏兰身上那个是儿。
为什么儿能被大萨满隔着千里都能感知到,而爹却不能?
苏兰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了他那条血肉模糊、白骨裸露、依旧缠绕着某种侵蚀能量的左臂。
“嘶——!”
江真猝不及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想要抽回手,却被苏兰死死抓住。
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出奇地大。
“别动!”
苏兰低喝一声,目光死死盯住江真左臂上那狰狞的伤口,尤其是那在血肉和白骨间微微颤动、似乎想要挣脱出来的奇异触须。
“果然……果然是同源的气息……”
苏兰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明悟,她抬起头,直视着江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胧爪,生生不息,噬血重生。”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
江真猛地感觉到自己左臂之中那股属于奇刃的冰冷、暴戾、充满吞噬欲望的力量,仿佛被瞬间点燃!
下一刻,原本隐藏在血肉之下、形态不定的“奇刃”,开始主动地从血肉中“探”出,形态迅速变得清晰、凝聚、延长……
嗤啦——!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血肉与骨骼摩擦生长的声音。
在江真和苏兰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柄接近八尺长的巨大血肉骨刀,包裹住了江真整条左臂,凭空“生长”了出来!
下一刻这柄巨大的骨刀竟开始与苏兰小腹之中的某样东西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二者之间散发出嗡嗡的低鸣声,只在苏兰和江真的耳旁回荡不休。
江真瞠目结舌地看着对方小腹处,此刻他能清晰地感知对方那里与这奇刃的血脉相连之感。
就在这时,苏兰突然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看着那柄狰狞骨刀,眼神复杂无比,有敬畏,有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它的名字叫胧爪。”
“但你身体里的这个,已经死了。”
江真缓缓抬起左臂,巨大的血肉骨刀指向斜上方,冰冷的刀锋映照着洞顶宝石的光芒。
“死了?”
“这东西也分生死?”
他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苏兰走回矮几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才缓缓开口:
“你不用怀疑我说的话,你身体里这个确实是死的,本来我也不确定,但在看见你刚才差点被大尊者掐死之后,我就明白了,你身体里的这个胧爪,只剩下躯体和本能。”
“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它?”
“璃国?”
“还是哪?”
江真意念一动,缓缓将左臂的奇刃安抚如初,随后死死盯着苏兰,一言不发。
“呵呵……嘴还是一向的严。”
苏兰轻笑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无所谓的表情,随后继续道:“不说也无妨,我只要确定你身体里这个是死的就够了。”
“不瞒你说,我这段时间,除了……适应身体的变化,就是研读这里的壁画,并通过大尊者……了解到了更多……”
她转过头,眼眸凝视着江真,问道:“江真,你相信吗?”
“这个世界上,曾经是有仙人存在的。”
“或者说,曾经有一部分存在,他们的力量超越了炼魂期的界限,达到了一个我们根本无法想象、无法理解的境界……那个境界,或许可以称之为——仙。”
江真心头巨震。
仙人?
超越炼魂期?
这简直是颠覆他此前所有认知的说法!
但他没有打断,只是紧紧盯着苏兰。
苏兰继续道:“壁画上记载,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久远到连胧族的祖先都只能口耳相传的年代,有一位强大的存在,自称为‘胧’。”
“祂并非此界生灵,而是来自天外,是更高层次的存在。”
她说着抬手一指左侧众多壁画中的其中一幅。
“这幅壁画上描绘着的,是祂受命于‘溺财真君’的主宰,降临到这方世界,肩负着一项使命。”
“什么使命?”
江真忍不住问道。
苏兰的目光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恐惧,她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消灭一样存在……一样被称为‘大不祥’的存在。”
“而‘大不祥’,就在这下方的无底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