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二人四处张望寻找“郝达”身影时,江真已悄无声息地混入人流,借着人群的遮掩,迅速靠近了左侧那个稍大的洞窟入口。
他将无相隐息功运转到极致,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如同岩石阴影的一部分。
同时又全力维持着浮屠破妄心诀带来的心湖澄澈,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避免被彔巫探查到他心中所想。
左转进入洞窟后,光线骤然昏暗下来。
通道比预想的狭窄,仅容两人并肩而行,高度也颇低,需微微低头。
两侧岩壁是粗糙开凿的痕迹,湿滑冰冷,不断渗出水珠,滴落在地面积聚的浅洼中,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空气更加阴冷粘腻,混杂着更浓郁的腥甜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血液与腐败植物混合的怪味。
壁上不再有那些幽绿火焰,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镶嵌在岩壁中的、散发着惨淡白光的奇异矿石,勉强提供照明,光线惨淡摇曳,将人的影子拖得扭曲不定。
此刻就在江真前方不远处,一个看起来像某个势力头目的中年人,正捧着一个沉重的木匣,略显紧张地跟着前面带路的捷爪。
那捷爪四肢并用,在狭窄湿滑的通道中移动得飞快,中年人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木匣不时磕碰到岩壁,发出闷响。
江真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如同幽灵般尾随。
他的脚步极轻,呼吸绵长,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若非亲眼所见,单凭感知,很难发现他的存在。
然而,走了一段后,前方那锦袍中年人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突然他猛地停下,略显警惕地回头张望,目光在昏暗中扫视。
通道内光线晦暗,只有他身后远处洞口透入的微光和壁上的惨白冷光。
视线所及,除了湿漉漉的岩壁和自己的影子,空无一物。
这时,带路的捷爪已经走出十几步远,在拐角处不耐烦地发出低低的嘶鸣催促。
中年人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不安,但捷爪的催促声让他不敢多作停留,只得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连忙加紧脚步跟了上去,身影消失在拐角后。
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了许久之后,江真才从一处岩壁凹陷的阴影中缓缓“浮”出。
方才在那中年人回头的瞬间,他已将气息收敛到极致,身形紧贴岩壁,与黑暗完全融为一体,连心跳都几乎停滞。
可惜他这门无相隐息功得来已久,至今还只到了第一重法力化丝的境界。
就算催鼓到极致,也不过是将自身的法力波动降低至炼精期二层左右的样子。
更何况他体内法力本身就比普通七层玄者多的多。
要不是法脉坚韧异常,可以承受将法力压缩到极致的压迫感,刚才就被那人发现了也说不定。
江真为此只得暗叹一声“好险”。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身后便传来一阵捷爪前进时悉悉索索的声音和脚步声,想必又有献礼者被捷爪领着进入这方洞窟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继续无声向前移动。
这个洞窟的通道蜿蜒向下,岔路极少,似乎是通往更深处的专用路径。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传来沉闷的声响,像是重物拖拽和某种粗重的喘息。
转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比通道宽阔数倍的洞穴出现在前方。
这洞穴约有十丈见方,高约三四丈,地面相对平整干燥,空气流通似乎也好了一些,那股怪味淡了些,但仍萦绕不散。
与外面那个巨大洞窟的原始粗犷不同,这里的岩壁上甚至有简单的凿痕装饰,还有壁画装饰。
洞穴中央还点着几盏更大的、用不知名油脂燃烧的壁灯,光线虽然昏黄,但总算能清晰视物。
然而,洞穴内的景象,却让江真心头一凛。
只见洞穴内,赫然堆积着三座“小山”!
左边一座,是各色珍宝矿石、珍稀药材、法器符箓等物,法光宝气混杂,虽堆放杂乱,但数量惊人,显然都是各方献上的“礼物”中较为珍贵的一部分。
中间一座,则是各种大大小小的玄晶,这些玄晶的数量根本难以估算,恐怕和玄晶矿脉里的玄晶数量相比,也不遑多让。
而右边一座,则是数百个大小不一的、用粗大兽骨和黑色金属条拼凑而成的笼子!
笼子里关押着的,赫然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有体格魁梧、皮肤黝黑、身上绘着诡异图案的蛮族人。
也有穿着璃国甲胄、气息萎靡的玄者。
甚至还有几个服饰各异、看不出具体来历,但同样被禁锢的男女。
他们大多神情麻木、眼神空洞或充满恐惧,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
最关键的是,每个人的脖颈、手腕、脚踝等关键窍穴处,都扣着封元锁。
此锁此前江真体验过,这东西不仅坚固异常,还能极大限制法力运转,甚至完全封禁,被锁住者几乎与普通人无异,只能任人宰割。
此刻,两名高高坐在阔力肩头的彔巫,正挥舞着手中的骨杖,口中发出短促奇异的音节,操控着身下的阔力将新送来的宝物分门别类,搬到对应的“小山”上堆放好。
而在它们身前,依旧是一条长长的队伍。
队伍中人将手中的礼物放置在彔巫面前,随后便在一只捷爪的催促下,步入大后方一个拱形洞窟之内,消失不见。
似乎被带领着前往洞窟的更深处,觐见什么所谓的彔族圣女,得到财运的赐福。
但江真对圣女丝毫不感兴趣,他的目光飞快地在三座“小山”和那些囚笼中扫过,两颗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李顶天……会不会就在这些囚笼之中?
答案只有亲自上前探寻一番,或许才能知道。
江真并不着急,至少他知道,自己是找对地方了。
眼下唯一能做的,只有等,等那些彔族人和后方陆续不断来献礼之人全都离开之后,他才能上前探寻一二……
想到此处,江真快速藏身于洞壁角落里一块冰冷的黑色巨石之后,身形与阴影完美融合,呼吸几近于无,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观察着一切。
接下来洞穴内的时间仿佛凝固,又仿佛在压抑中快速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洞穴入口处不再有新的脚步声传来。
最后一波献礼者在彔巫面前放下了几个沉甸甸的箱子,然后在一只捷爪的催促下,走向拱形洞窟。
当他们的身影也消失在洞窟深处后,洞穴内暂时只剩下两名彔巫、两只阔力,以及堆积的宝物和沉默的囚笼。
三名彔巫似乎用某种无声的方式交流了一下,其中一名彔巫举起骨杖,对着拱形洞窟的方向挥舞了几下,口中发出短促的音节。
片刻后,拱形洞窟内又走出两只阔力,它们沉默地来到彔巫面前,微微低头。
彔巫挥动骨杖,对着那堆积如山的玄晶和珍宝指了指,又对着囚笼区域指了指,发出几声怪异的指令。
两只暗红色彔族护卫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捷而无声,开始将玄晶和部分珍贵的宝物装入几个巨大的、不知由何种兽皮缝合而成的口袋。
然后扛在肩上,再次走向拱形洞窟深处。
而两只阔力也在彔巫的驱使下,各自抓起几个装满宝物的口袋,或直接拖拽着一些大件的物品,迈着沉重的步伐,跟在后面。
看来,这些礼物眼下是要被运往更深处。
很快,玄晶和大部分珍贵的宝物被搬运一空。
只剩下一些相对普通的矿石、药材和那数百个囚笼。
两名彔巫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它们骑着阔力,也缓缓朝着拱形洞窟的方向移动。
在即将进入洞窟阴影前,其中一名彔巫忽然回头,空洞的目光扫过整个洞穴,尤其是在囚笼区域和江真藏身的巨石方向略微停留了一瞬。
江真见状瞬间将身子缩回了巨石后方,紧接着把浮屠破妄心诀运转到极致,尽量不泄露丝毫情绪波动。
而那彔巫似乎只是随意一扫,并未发现异常,随即转过头,与另外两名彔巫一起,消失在了拱形洞窟的黑暗中。
沉重的脚步声和阔力粗重的喘息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被洞窟深处的死寂吞没。
偌大的洞穴,此刻真正陷入了寂静。
只有壁灯火焰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囚笼中极偶尔传来的、压抑的抽泣或痛苦呻吟。
“看来可以行动了……”
江真长舒一口气,饶是以他的心理素质,在这种环境之下也不免有些紧张。
眼下他简直是在玩命,稍有不慎,可能就会落入万劫不复。
可是都到了这最后一步,他又怎能掉头回去?
江真又耐心等待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仔细感应着周围的动静,确认那三名彔巫和阔力没有返回,附近也没有其他彔族潜伏,这才如同鬼魅般,从巨石后悄然现身。
随后身形一闪,脚下乱影步急踩几下,便已来到那堆积如山的囚笼前。
刺鼻的臭味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目光如电,开始快速扫视一个个笼子。
“不是…不是…这个也不是……”
他心中默念,动作迅捷而无声。
大部分囚犯对他的出现毫无反应,只有极少数人抬起呆滞或恐惧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
可惜江真对此置若罔闻,毕竟笼子太多了,堆叠得也杂乱,他只是匆匆一扫便彻底略过。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就在江真搜寻到靠里侧、接近岩壁的一堆笼子时,他的目光骤然一凝。
那是一个格外低矮、肮脏的兽骨笼,被挤在两个稍大的笼子之间,几乎被完全遮挡。
笼子很小,只能勉强蜷缩一个人。
里面一个瘦小的身影背对着外面,蜷缩成一团,身上是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衣服,沾满了污秽。
头发乱糟糟地黏在一起,身体在微微发抖。
是了!
这个身形……虽然看起来更加瘦小佝偻,但那骨架轮廓……江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蹲下身,透过粗陋骨栏的缝隙向内望去。
笼中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颤抖得更厉害了,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发出一声细微的、充满惊惧的呜咽。
“李顶天?”
江真压低声音,用气音唤道。
笼中身影猛地一僵,却没有回头。
江真又靠近了些,几乎将脸贴在冰冷的骨栏上,用更低、但更清晰的声音,带着一丝他惯有的、略显冷硬的语调:
“李顶天,是我,江真。”
那瘦小的身躯剧烈地一震,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脏污不堪的脸上,一双眼睛透过凌乱沾满污垢的发丝缝隙,望向江真。
那原本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茫然,以及深不见底的恐惧。
眼泪瞬间涌出,冲刷着脸上的泥污,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江真,仿佛在确认这是不是又一个残酷的幻象。
江真看着他那副凄惨的模样,脸上并没有流露过多情绪,只是微微蹙眉道:
“你不是说自己今后有取之不尽的玄晶吗?怎么跑到这里发财来了?”
这句话,如同一点火星,骤然点燃了李顶天几乎被恐惧和绝望冻僵的神智。
他涣散的瞳孔猛地聚焦!
泪水决堤而出,但他死死咬住了下唇,没有发出大的声响,只是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哽咽。
他猛地向前扭动了一下,双手抓住冰冷的骨栏,指甲几乎要扣进骨头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真,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
终于,一个颤抖的、带着哭腔的气音,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江…江真?真…真的是你?我不是…不是在做梦?”
他的声音嘶哑微弱,充满了极度的不确定和最后一丝脆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