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挣扎着从沙发上坐起来,后腰的伤口牵扯着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身上的纯棉睡衣被冷汗浸得发潮,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五点四十五,再不出发就得迟到了。
“走了,上晚自习去了。” 我抓过搭在扶手上的校服外套,往身上套时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扯到眉骨上的伤口 —— 那道疤还泛着红,稍微动快点就牵扯着眼皮发麻。
王少从卧室探出头来,黑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处刚结痂的擦伤。他看见我皱眉系鞋带的样子,抬脚就想过来:“我送你。”
“别。” 我摆摆手,往门口挪了两步,“你膝盖上的纱布刚换过,别折腾了。阿洛呢?还没起?”
话音刚落,詹洛轩就跟在王少身后走出来,左臂依然用绷带吊在胸前,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些,只是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他手里拿着个暖水袋,默默塞到我手里:“灌了热水,捂着点。”
暖水袋的温度透过校服口袋渗进来,刚好熨帖在小腹上,把那股翻涌的坠胀感压下去不少。我心里一暖,刚想说谢谢,就听见王少在旁边哼了一声:“就你细心。”
詹洛轩没理他,只是看向我的眉骨:“伤口别沾到水,晚上回来我再给你换药。”
“知道啦。” 我把书包甩到肩上,拉链头撞到后背的淤青,疼得我龇牙咧嘴,“你们二位伤员就在家待着,别乱跑。青龙堂的事别急着管,阿洛你这胳膊再动,小心留下后遗症。”
王少靠在门框上,指尖转着车钥匙:“知道你学习委员忙,作业落下多少?要不我让秦雨去给你抄两份?”
“得了吧,他那字跟狗爬似的,老师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拉开门,冷风瞬间灌进来,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星期五凌晨去救你们到现在,我连笔都没碰过。孙梦昨天还发消息问我,是不是来例假疼得半夜跑回家了,我都没敢回。”
说到这我又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这学习委员的作业要是交不上,我们班那群等着抄作业的懒虫,怕是要集体罚站了。先走了啊,有事电话联系。”
刚走下两级台阶,就听见王少在身后喊:“等会儿!”
我回头看他,只见他从玄关的柜子上拿起个保温杯塞给我:“红糖姜茶,刚热的,路上喝。”
保温杯的盖子还带着余温,我捏着杯耳笑了笑:“谢啦。”
“赶紧走你的吧,别迟到了。” 他朝我挥挥手,眼里的担忧藏不住,“路上小心点,雪天路滑。”
詹洛轩也站在门口,朝我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叮嘱比谁都清楚。
我抱着暖水袋,揣着保温杯,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公交站走。眉骨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小腹的坠胀感也没完全消下去,但心里却暖烘烘的。
其实作业落多少、老师会不会罚,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只要王少和阿洛能安安稳稳在家养伤,只要我们仨还能像现在这样,隔着几里路互相惦记着,眉骨这点疼、小腹这阵坠胀,还有那堆等着补的习题册,又算得了什么呢?
踩着晚自习的预备铃声冲进教室时,讲台旁的挂钟刚指向六点。粉笔灰在头顶的白炽灯下飘得慢悠悠的,后排几个男生正趁着老师没来,偷偷传着漫画书,桌角堆着的试卷比上周又厚了半尺。我刚把书包甩到座位上,前排的孙梦就像只受惊的小麻雀,“噌” 地转过身,马尾辫扫过我的课桌,带起一阵淡淡的草莓洗发水味。
“肖静!你可算来了!” 孙梦像颗被按了弹射键的小炮弹,“啪” 地趴在我的课桌上,校服袖子蹭过摊开的物理练习册,留下道浅浅的折痕。她眼睛瞪得溜圆,黑葡萄似的眼珠里全是 “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 的急切,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校服袖口的松紧边,把那圈白色橡筋卷得皱巴巴的。“你星期四晚上…… 不对,是星期五凌晨跑哪儿去了?我当时迷迷糊糊听见你下床,以为你去趟厕所,结果裹着被子等了快半小时,床头的闹钟滴答滴答转得人心慌,你床铺还是空的!我差点就去找宿管阿姨报失踪了,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拐去火星了呢!”
我正往桌子上摊作业本的手顿了顿,指尖划过数学练习册上的二次函数图像,抛物线的弧度像极了此刻我七上八下的心。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 “簌簌” 的轻响,像谁在用指尖轻轻敲着窗,也像孙梦此刻落在我心上的追问。
“啊呀,就是肚子疼得厉害,实在熬不住就回家了呗。” 我低下头假装在笔袋里翻找红笔,金属拉链在指尖 “咔啦咔啦” 响了两声,故意拖慢节奏。笔袋里的笔明明按颜色排得整整齐齐,我却把它们倒出来又塞回去,“你也知道,我这老毛病,一来例假就疼得直冒冷汗,当时晕乎乎的,扶着墙走都打晃,哪还记得拿手机 —— 校服口袋里的暖宝宝都被冷汗焐化了,黏在秋裤上难受得要命。”
“骗鬼呢!” 孙梦伸手戳了戳我的胳膊,指甲在蓝白相间的校服上留下个浅白的印子,语气里带着点 “我早就看穿你了” 的得意,尾音都往上翘了半寸。“肚子疼是真的 —— 你看你脸色到现在还发白,眼下那圈青黑跟熊猫似的,一看就是没休息好。但我可没看见王少和洛哥!”
她突然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脑袋往我这边凑了凑,马尾辫上的草莓味洗发水香混着食堂飘来的饭菜味,在我们俩之间的小空间里撞出点奇妙的味道。“星期五早上我特意去隔壁四班,假装问他们班数学课代表借笔记,王少的座位空着不说,他同桌那小子还支支吾吾说‘王少请假了’—— 谁不知道他是出了名的‘全勤王’?我还跑去二楼高一五班,趴在后门窗户上看了三节课,洛哥的座位也空着!你们三个平时要么一起出现在食堂抢最后一块糖醋排骨,要么一起在球场打球,这次居然同时失踪,肯定有事瞒着我!”
我捏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杆在掌心硌出三道浅浅的红痕。眉骨的伤口被她说话时呼出来的热气吹得有点痒,像有只小蚂蚁在爬,忍不住偏了偏头,避开她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讲台上方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粉笔灰吹得四处飘,落在我的练习册上,像撒了把细盐,也像我此刻心里密密麻麻的慌。
“有什么事啊,” 我故意翻了个白眼,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小人的脑袋大得像个气球,身体却细得像根火柴。“王少那家伙,听说我来例假疼得在床上打滚,就一直在家照顾我呗 —— 又是给我煮红糖姜茶,又是翻箱倒柜找暖水袋,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来学校?”
说到这儿我顿了顿,笔尖在小人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篮球,“阿洛的话…… 他在校外打全市中学生篮球赛呢,请假了!你也知道他打球厉害,上次校运会三分球投得比体育老师还准,队长亲自点的将,据说要比到下周末才能回来。”
孙梦的眉头皱得像颗没泡开的茶叶,显然对这个说法半信半疑,但她没再追问,只是突然话锋一转,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星,刚才那点怀疑瞬间被兴奋冲得烟消云散,连声音都拔高了半度,引得前排同学回头看了两眼。
“对了!我看到你星期六中午给我发的洛哥穿黑风衣的照片了!” 孙梦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在说,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廓,带着点刚喝的橘子汽水味。她手指在我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像只小钩子勾着我的注意力,指尖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渗进来,藏着股按捺不住的雀跃。“我的天,也太帅了吧!黑风衣配雪地,那颜色对比绝了!领口还露出点灰色高领毛衣,衬得他脖子又细又长,侧脸线条跟刀刻似的,连下颌线都清清楚楚!我滴妈呀,当时我对着照片看了足足十分钟,差点把手机屏盯穿!你还有照片没?再给我看看?哪怕是拍糊了的也行啊!”
她正说着,突然拍了下自己的脑门,眼睛 “唰” 地瞪得更大了,像发现新大陆的探险家,瞳孔里闪着兴奋的光:“哦对了!你上次跟我提过一嘴,说还拍了视频?让我看看呗!就看一小段!三秒钟都行!我保证不外传,看完立马删,连缓存都给你清干净!”
“那…… 那行吧。” 我被她缠得没办法,指尖在手机壳上蹭了蹭,心里有点犯嘀咕 —— 那段视频里,阿洛替我别刘海的样子太近了,要是被孙梦看出点什么,指不定要被她追问到天亮。但看着她那双写满 “求你了” 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你可得答应我,看完绝对不能给别人看,尤其是咱们班那几个爱八卦的女生。”
“放心放心!” 孙梦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发誓,校服袖口滑下来露出半截细瘦的手腕,“我们是闺蜜啊!从高一一起躲在厕所吃辣条,到现在一起抄作业,我什么时候出卖过你?” 她突然凑近了些,语气里带上点委屈,还有点理直气壮,“再说了,你忘了?除了你,王少、洛哥,咱们四个一直都是在食堂靠窗那张桌子吃饭的!星期五我特意早去了十分钟,把糖醋排骨都给你们留好了,结果等了你们三个人半天,一个都没到,最后排骨都凉透了!所以啊,就冲这个,你也必须把视频给我看!这叫‘补偿’!”
她说着还从书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便利贴,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糖醋排骨 ×3”,旁边画了三个小人,一看就是她照着我们仨画的 —— 王少的脑袋上画了个篮球,阿洛的头发被画得又黑又密,我的小人旁边还画了支笔,一看就是学习委员的标配。“你看,我连记号都做了,结果你们仨集体‘失踪’,我能不委屈吗?”
我看着那张便利贴,突然觉得有点心软。确实,我们四个在食堂吃饭的习惯已经维持好久了,就算再忙,也总会留个人占座。星期五那天情况紧急,倒是把这茬忘了,难怪孙梦耿耿于怀。
“行吧行吧,就给你看十秒钟。” 我无奈地叹口气,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指纹解锁时指尖有点发烫。点开加密相册,找到那段视频时,屏幕上正好跳出阿洛低头系鞋带的画面 —— 黑色皮靴踩在雪地上,风衣下摆垂下来,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点紧抿的唇线。
“就十秒啊,多了不给看。” 我把手机往她面前递了递,特意用手捂着进度条,“看完赶紧还我,老班快来了。”
孙梦的眼睛瞬间黏在屏幕上,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等看到阿洛替我别刘海的画面时,她猛地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来,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跳出来,对着我拼命眨眼睛,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 “我的天这也太甜了吧”。
“嘘 ——” 我赶紧把手机往回拿,“时间到了!”
“再看五秒!就五秒!” 孙梦伸手按住我的手腕,指尖都在发抖,“就看到他转身那下,求你了静静!”
我被她磨得没办法,只好松了手。视频里的风正好掀起阿洛的风衣下摆,像只展翅的黑鸟,他转身时看了镜头一眼,眼神淡淡的,却像带着钩子,把人的目光都勾住了。
“好了!” 我一把抢过手机,飞快地锁了屏揣回兜里,“不许再说了,赶紧抄你的作业!”
孙梦还沉浸在刚才的画面里,捂着胸口半天没回过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凑过来,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我的天…… 洛哥也太会了吧…… 他居然给你系鞋带还替你捋头发…… 静静,绝了啊,人生巅峰啊!”
孙梦的眼睛还亮得像揣了两盏小灯,指尖在我胳膊上轻轻点着,用气音说:“你看你看,我就说吧!洛哥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上次运动会他帮女生递水都隔着半米远,给你系鞋带居然蹲得那么近,那眼神…… 啧啧,绝了!”
我被她说得脸颊发烫,伸手想去捂她的嘴,却被她灵活躲开。她往我这边又凑了凑,马尾辫上的草莓味混着暖气管的热气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过我可没忘,王少才是你男朋友。”
她突然笑了,眼里闪过点促狭的光:“你上次跟我讲的时候,我就说过 —— 你看王少的眼神里才有星星,亮晶晶的,藏都藏不住。看洛哥嘛……” 她拖长了调子,指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模糊的圈,“就像看颗很亮的月亮,想多看两眼,又知道不能靠太近。”
这话戳得我心里轻轻一动。确实,我跟孙梦聊过无数次这些弯弯绕绕 —— 王少是那种会把 “喜欢” 砸在你脸上的人,会在食堂抢了糖醋排骨塞给我,会在我跟人打架时第一时间冲上来挡在前面,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像燃着团火,明晃晃的,连空气都跟着发烫。
而阿洛…… 是藏在风里的。他不会说好听的话,却会在我疼得直皱眉时默默递来止痛药,会在我被道上的人堵截时,不动声色地把我护在身后,他的眼神总是淡淡的,像结了层薄冰的湖,可你知道冰
“你小声点!” 我捏了捏她的胳膊,眉骨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却没刚才那么紧绷了,“就你懂的多。”
“那可不,谁让咱们是闺蜜呢。” 孙梦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笔尖在数学卷子上飞快地写着,“不过说真的,洛哥刚才那个动作,要是被咱们班那群女生看见,能把你围到放学 —— 上次他帮我捡了支笔,我都被追问了三天。”
我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趣事,笔尖在物理练习册上顿了顿,转头看向孙梦,眼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对啊!说起来真的好有缘分啊!我十月底刚过十七岁生日的时候,王少送了我一条星星项链,你看 ——”
说着,我伸手把颈间的项链轻轻拽了出来,银色的链条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那颗小小的星星吊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就是这个,星星的棱角打磨得特别光滑,戴在脖子上一点都不硌。”
孙梦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凑近了些仔细看着,手指还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颗星星吊坠:“哇,这个星星好精致啊!难怪你天天戴着,上次体育课跑步你都没摘。”
“可不是嘛。” 我笑着把项链又往她面前递了递,“更巧的是,第二天阿洛就送了我一条月亮手链,上面的小月亮吊坠跟这个星星特别配,都是细细的银链子,连光泽都差不多。”
我边说边抬起右手,手腕上的月亮手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几个小小的月亮吊坠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你看,是不是很像一套的?当时我拿到的时候都惊呆了,他们俩根本没商量过,居然能送得这么默契。”
孙梦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我脖子上的星星项链,又看看我手腕上的月亮手链,突然拍了下手,恍然大悟道:“哦!我想起来了!你当时还戴着这两样去食堂吃饭呢,我就觉得特别好看,还问你是不是特意买的套装!”
“可不是特意买的。” 我笑着摇摇头,心里涌上一阵暖意,“而且你还记得吗,你当时送了我一个蓝色兔耳朵头箍,毛茸茸的,特别可爱。”
“当然记得!” 孙梦立刻兴奋地说,“那个头箍我找了好久呢,你之前跟我说看《活佛济公》的时候觉得白雪的蓝色造型好看,我就一直记着,跑了三家商场才找到同款的蓝色兔耳朵头箍,你当时戴上的时候,简直就像从动画片里走出来的小兔子!”
“是啊,我现在还留着呢。” 我想起那个蓝色的兔耳朵头箍,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每次看到它,就想起你当时跑遍商场给我找礼物的样子,还有王少送我星星项链时紧张的表情,以及阿洛把月亮手链递给我时,耳尖偷偷泛红的模样。”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暖,透过玻璃照在我们的课桌上,把物理练习册上的字迹都晒得暖暖的。我看着孙梦脸上真诚的笑容,心里那点因为之前撒谎而产生的别扭彻底消失了。
有这么一群记得我的喜好、真心对我好的朋友,真的是一件特别幸运的事。王少的热烈、阿洛的温和,还有孙梦的体贴,就像这冬日里的阳光,一点点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阴霾。
我低下头,继续在物理练习册上写着,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清晰的字迹,心里却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满满的都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