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庆元年(公元656年,丙辰年)
春天正月辛未日,把皇太子李忠封为梁王,任命为梁州刺史,册立皇后武氏所生的代王李弘为皇太子,这时候李弘才四岁。李忠被废之后,他原来的属官们都害怕受牵连获罪,一个个跑得没影了,没人敢去见他;只有右庶子李安仁去看望李忠,流着眼泪拜别后才离开。李安仁是李纲的孙子。
壬申日,皇上大赦天下,更改年号。
二月辛亥日,追赠武士彟为司徒,赐爵周国公。
三月,任命度支侍郎杜正伦为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夏天四月壬子日,矩州人谢无灵起兵造反,黔州都督李子和出兵把叛乱平定了。
己未日,皇上对身边的大臣说:“我一直在琢磨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办法,可就是抓不住关键,你们给我说说你们的想法。”来济回答说:“以前齐桓公出去游玩,看到一个又老又饥寒交迫的人,就下令赐给他食物,老人说:‘我希望您能赐给全国挨饿的人食物。’齐桓公又要赐给他衣服,老人又说:‘我希望您能赐给全国受冻的人衣服。’齐桓公说:‘我的仓库哪能满足全国人的饥寒需求呢!’老人就说:‘您只要不耽误农民耕种的时节,那老百姓就都有吃不完的粮食了;不耽误养蚕缫丝的关键时候,那老百姓就都有穿不完的衣服了!’所以说,君主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关键就在于减少他们的赋税和劳役。现在山东每年征调的役丁有好几万,让他们服役吧,老百姓太累;要是给他们工钱,国家又得花一大笔钱。我希望陛下除了考虑公家必须要用的人力,其他的劳役都给免了吧。”皇上听了觉得有道理,就照做了。
六月辛亥日,礼部官员上奏,建议停止太祖、世祖的配祀,在圜丘祭祀昊天的时候以高祖配享,在明堂祭祀五帝的时候以太宗配享,皇上同意了。
秋天七月乙丑日,西洱蛮的酋长杨栋附、显和蛮的酋长王罗祁,以及郎、昆、梨、盘四州的酋长王伽冲等人,带着手下归附大唐。
癸未日,任命中书令崔敦礼为太子少师,依旧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
八月丙申日,固安昭公崔敦礼去世。
辛丑日,葱山道行军总管程知节攻打西突厥,在榆慕谷和歌逻、处月两个部落交战,把他们打得大败,斩杀了一千多人。副总管周智度在咽城攻打突骑施、处木昆等部落,攻下了咽城,斩杀三万人。
乙巳日,龟兹王布失毕来长安朝见皇上。
李义府仗着皇上的宠信,在朝廷里专权行事。洛州有个姓淳于的妇人,长得特别漂亮,被关在大理寺的监狱里。李义府就指使大理寺丞毕正义违法把她放出来,打算纳她为妾。大理卿段宝玄觉得这事有猫腻,就上奏给皇上。皇上命令给事中刘仁轨等人去调查。李义府害怕事情败露,就逼毕正义在监狱里上吊自杀了。皇上知道这事儿后,居然原谅了李义府,没有追究他的责任。
侍御史涟水人王义方打算上奏弹劾李义府,他先跟母亲说:“我身为御史,看到奸臣不弹劾就是不忠,可弹劾了奸臣,自己就会有危险,还可能连累您,这又是不孝,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母亲说:“以前王陵的母亲,为了成全儿子的名声,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你要是能尽忠侍奉君主,我就算死了也没什么遗憾的!”王义方这才上奏说:“李义府在天子脚下,竟敢擅自杀害六品的寺丞;就算说是毕正义自杀,那也是因为害怕李义府的权势,为了灭口才自杀的。要是这样的事都不管,那生杀大权就不是皇上说了算,这种风气可不能助长,请陛下再仔细调查!”于是在朝堂上,王义方大声呵斥李义府,让他退下;李义府却左顾右盼,不肯退。王义方连喊三次,皇上也不说话,李义府这才慢慢走出去。王义方这才宣读弹劾的奏章。皇上还是没追究李义府,反而说王义方诋毁侮辱大臣,说话太不客气,把他贬为莱州司户。
九月,括州刮起暴风,海水倒灌,四千多户人家被淹。
冬天十一月丙寅日,生羌酋长浪我利波等人带着手下归附大唐,朝廷在他们的地盘设置了柘州和栱州。
十二月,程知节带领军队来到鹰娑川,碰到西突厥两万骑兵,紧接着西突厥别部鼠尼施等两万多骑兵也来了。前军总管苏定方带着五百骑兵冲过去攻打,把西突厥打得大败,追着他们跑了二十里地,斩杀和俘虏了一千五百多人,缴获的马匹和兵器漫山遍野,数都数不过来。副大总管王文度嫉妒苏定方的功劳,就对程知节说:“虽然这次咱们打败了敌人,但官军也有死伤啊,冒险轻进,这可是成败的大忌,干嘛这么着急呢!从现在起,咱们应该结成方阵,把辎重放在中间,遇到敌人就打,这才是万全之策。”王文度还假称接到皇上的特别旨意,说程知节仗着勇敢轻敌,让王文度来节制军队。于是就收兵,不许军队深入敌境。士兵们整天骑着马,穿着铠甲,摆着方阵,累得不行,很多马都累瘦累死了。苏定方对程知节说:“咱们出兵是为了讨伐敌人,现在却只顾防守,把自己困在这里,要是遇到敌人肯定会失败;这么胆小懦弱,还怎么立功啊!再说皇上任命您为大将,怎么可能又让副将专门发号施令呢,这肯定不对劲。请您把王文度关起来,赶紧上表向皇上报告。”程知节没听他的。
到了恒笃城,有一群胡人来归附,王文度说:“这些人等我们一撤军,肯定又会造反,不如都杀了,把他们的财物抢过来。”苏定方说:“你这么做和贼人有什么区别,还谈什么讨伐叛军!”王文度不听,还是把胡人杀了,瓜分了财物,只有苏定方没要。军队回来后,王文度因为假传圣旨,按罪当死,最后被革职除名;程知节也因为逗留不进,没能追上敌人,被免去死罪,撤职为民。
这一年,任命太常卿驸马都尉高履行为益州长史。
韩瑗上奏疏,为褚遂良喊冤,说:“褚遂良一心为国家,不顾自己的小家,为了国家利益不惜牺牲自己,他的操守像风霜一样高洁,内心像铁石一样坚定,是国家的老臣,陛下的好帮手。没听说他犯了什么罪,就被赶出朝廷,朝廷内外的百姓都为这样的处置感到惋惜。我听说晋武帝宽宏大量,没有杀刘毅;汉高祖非常仁慈,也不怨恨周昌的直言。褚遂良被流放已经一年多了,他就算冒犯过陛下,这惩罚也够了。希望陛下明察,他实在是无辜的,稍微宽恕一下他的‘罪名’,体谅一下我的心意,顺应一下民情吧。”皇上对韩瑗说:“褚遂良的情况,我也了解。但他性子太倔,喜欢顶撞我,所以才惩罚他,你干嘛这么坚持为他说话呢!”韩瑗回答说:“褚遂良是国家的忠臣,被那些爱说坏话的人给毁了。以前微子离开,殷商就灭亡了;张华在,国家纲纪就不乱。陛下无缘无故地赶走老臣,恐怕对国家不利啊!”皇上没听进去。韩瑗因为自己的话不被采纳,就请求回老家种地,皇上没答应。
刘洎的儿子为父亲喊冤,说贞观末年的时候,父亲是被褚遂良诬陷才死的,李义府也在一旁帮腔。皇上就问身边的大臣们,大家都想讨好李义府,都说刘洎是冤枉的。
只有给事中长安人乐彦玮说:“刘洎是大臣,皇上只是稍微有点不舒服,他怎么能马上把自己比作伊尹、霍光呢!现在要是为刘洎洗刷罪名,那岂不是说先帝用刑不当吗!”皇上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暂时放下了这事。
“内核解读”
这段史料堪称唐高宗李治在位初期的“政治切片”——既有贞观遗风的余温,也藏着武周掌权的伏笔;既有忠臣良将的亮色,也露着奸臣当道、君权软弱的暗斑,每桩事都透着“权力转型期”的复杂张力。
储位变动:权力洗牌的“第一步棋”
废太子李忠、立李弘(武则天之子),表面是“立嫡”,实则是武则天与高宗联手清除“旧太子势力”的关键操作。李忠被废后,旧官属“惧罪亡匿”,唯有右庶子李安仁“泣涕拜辞”,这种对比特别戳人:多数人趋利避害时,李安仁守的不仅是君臣情分,更是“不附势、不背主”的人性底线——在皇权洗牌的漩涡里,他成了难得的“温情坐标”。而四岁的李弘被立为太子,也暗示武则天的“母凭子贵”已进阶为“子凭母势”,储位成了她巩固权力的“工具”,为后来的政治格局埋下伏笔。
民生与朝政:“仁政余韵”与“谏言困境”
来济给高宗提的“养民之道”,抓的是最核心的痛点——“省征役”。他用齐桓公与老人的典故,点破“与其救济个体,不如放开民力”的本质,这是典型的儒家仁政思维,也暗合唐太宗“轻徭薄赋”的遗训。高宗能采纳这个建议,说明他初期仍有“守成之君”的清醒,知道“民力是社稷根本”,这是此年朝政少有的“亮色”。
但这份“清醒”很快被“权力偏心”冲淡。韩瑗为褚遂良讼冤时,把褚遂良比作“微子、张华”(亡国失贤的反面典型),谏言恳切到“乞归田里”,却被高宗以“褚遂良悖戾犯上”驳回——褚遂良的“罪”,本质是曾反对立武则天为后,高宗的拒绝,早已不是“君主判断”,而是对武则天清除“反武旧臣”的默许。此时的“谏言”已不再是贞观朝的“君臣共治”,而是成了“触碰权力禁区的风险行为”,韩瑗的“言不用”,标志着贞观老臣的“政治话语权”开始崩塌。
军事行动:“将才闪光”与“军纪崩坏”
程知节征西突厥的战事,活脱脱一场“将才遇庸才”的悲剧。苏定方率五百骑破四万突厥兵,追奔二十里、缴获遍野,尽显唐军精锐与他的军事天赋;可副总管王文度却因“嫉功”搞出“结阵自守”的昏招,甚至矫诏夺兵权,逼得士兵“跨马被甲终日”、“马多瘦死”,最后还妄杀归附胡众夺财——王文度的操作,暴露了唐军内部“嫉贤妒能”的陋习,也撕开了“军纪”的口子:连“矫诏”这种重罪,最后也只是“除名”,程知节仅因“逗遛”免官,惩罚力度与罪行不匹配,侧面反映出高宗朝军事管理的“宽松化”。
更值得提的是苏定方:拒绝分赃、直言劝谏程知节囚王文度,他的“刚正”与“善战”在此年已崭露头角,后来他能成为平定西突厥、百济的“大唐名将”,这段经历恰是他“军事品格”的证明——在浑浊的军中环境里,他是难得的“清流将才”。
官场暗流:“奸臣得势”与“忠臣困境”
李义府的嚣张,是此年最刺眼的“政治丑闻”:他为抢美女淳于氏,逼大理寺丞毕正义枉法放人,事泄后又逼死毕正义,高宗竟“原义府罪不问”——这不是“君主昏聩”,而是“权力交易”:李义府是“支持立武则天为后”的核心亲信,高宗的“偏袒”,本质是对“武氏阵营”的妥协。
而王义方弹劾李义府的桥段,堪称“儒家士大夫的精神标本”:他先问母亲“尽忠则身危、不纠则不忠”的两难,母亲以“王陵之母杀身成子名”鼓励他尽忠——这对母子的对话,把“忠”的道德重量拉到了极致。可结果呢?王义方三叱李义府、读完弹文,高宗却贬他为莱州司户,理由是“毁辱大臣”——黑白颠倒的处理方式,等于公开宣告:“效忠皇权”不如“效忠权力派系”,从此“奸臣更敢肆,忠臣更难立”,官场风气的败坏,自此有了“官方背书”。
收尾争议:“先帝权威”与“党争苗头”
刘洎之子为父平反的事,看似是“个案”,实则是“党争暗战”。李义府想借“平反刘洎”打击褚遂良(称刘洎是被褚遂良谮害),多数臣下“希义府之旨”附和,唯有乐彦玮点破核心:“平反刘洎,就是说太宗用刑不当”——这句话戳中了高宗的“软肋”:他可以偏袒奸臣、打压旧臣,却绝不敢否定唐太宗的“先帝权威”,因为他的皇权合法性,根基仍在“贞观遗泽”。
最终“寝其事”的结局,既暴露了李义府“借案整人”的野心,也说明此时仍有官员(如乐彦玮)能跳出派系,守住“不否定先帝”的底线;但更值得警惕的是:“借旧案搞党争”的苗头已经出现,后来武则天掌权时的“酷吏政治”,其实在此年已有了微弱的伏笔。
结语:显庆元年的“历史定位”
这一年,不是“贞观盛世”的延续,也不是“武周篡唐”的直接开端,而是“过渡”——高宗想做“守成君”,却在武则天的影响下逐渐妥协;贞观老臣想保“旧秩序”,却挡不住权力洗牌的浪潮;唐军有“将才”,却躲不过内部的倾轧;民生有“善策”,却抵不过官场的腐败。
从废太子到护奸臣,从纳谏言到贬忠臣,显庆元年的每一件事,都在悄悄改写大唐的走向:皇权从“君主独断”向“帝后共治”倾斜,朝堂从“贞观共治”向“派系博弈”滑落——这一年的“明暗交织”,恰是高宗朝“权力转型”的真实缩影,也为后来武则天“代唐建周”铺好了第一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