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三井物产服部常务,他没有再安排座谈,而是直接派人送来几份厚厚的、属于内部交流的~行业展望白皮书。
涉及资源、物流、新兴市场等多个领域,附言:仅供上杉先生闲时一观,或有助品味不同‘势’之滋味。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服部已将桑老蔫视作可以接触更深层信息的~自己人,并希望从他那里获得基于其独特“观势”角度的反馈,这正是桑老蔫所需的。
然而,并非所有回响都是积极的。三井造船的尾崎常务虽然发出了邀请,但内部有不同意见。
一个不那么和谐的声音,通过博美之口,带着几分气恼和担忧,传到了桑老蔫耳中。
“健二哥在家族非正式的午餐会上说了些怪话。”博美眉头微蹙,一边为桑老蔫斟茶,一边说道。。。。
三井健二的质疑代表着一些人的意愿,不再局限于家族内部的怪话。
在一次三井系多家关联企业中层干部参加的技术标准研讨会上,当有人私下感叹“现在方向难辨”时,健二毫不客气地公开批评:
“方向?方向就在图纸上,在数据里,在车床的精度里!有些人,自己不事生产,专务清谈,搬弄些‘势’、‘道’、‘气’之类的玄虚词汇,听起来高深莫测,实则空洞无物,除了迷惑人心、动摇实干者的信念,有何益处?三井家的每一寸基业,都是工程师的汗水、销售员的奔波、和靠工人的双手实实在在铸就的,不是听人谈玄论道谈出来的!”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相当一部分崇尚实干技术的三井系干部中引起了共鸣。压力,开始清晰地传导到三井博美这里。
桑老蔫听着,脸上却露出一丝了然甚至愉悦的笑意:“说得很好啊!”
这话又红又专的,一点毛病没有,干实事就得有这种态度。
“话糙理不糙。尾崎先生那边的邀请迟迟定不下来,也是这位健二君的手笔吧?”
三井博美有些恼火:“除了他还有谁?他管着部分重工领域的投资审核,对造船那边影响不小。他就是个顽固的~技术原教旨主义者,认为一切商业和管理学问,在技术突破面前,都是花架子。”
“技术原教旨主义者~~这词用得好。”桑老蔫点头。
“这样的人,其实最可爱,也最难对付。因为他们信一套简单而坚固的价值观。要改变他们,不能靠辩论,只能靠事实。”
他顿了顿,声音平和却充满一种笃定的力量:“告诉尾崎先生,技术是刀,但握刀的手,和挥刀的方向,往往决定了刀的最终价值。有些人,或许可以帮助他们,更好地看清握刀的手和该去的方向。”
三井博美望着他平静而深邃的侧脸,忽然明白,对于桑老蔫而言,三井健二的非难,非但不是障碍,反而是一个被他精准预见并等待着的,切入真正核心战场的~~绝佳入口!
桑老蔫不能再仅仅满足于在小范围的高层“清谈”中施加影响。他需要一场更公开、更具说服力、也能更直接回应“实干”质疑的亮相。
西园寺社长,在参加了镰仓清谈会后,每每回忆起那次谈话,都觉得受益匪浅,动用私人关系,组织了一场规模稍大,大约三十人左右,参与者多为关西地区中小制造业工厂主和少壮派管理者的~经营恳谈夜话。
他力邀桑老蔫作为“主讲嘉宾”,并暗示,与会者中,不乏对三井健二那套“唯技术论”心存疑虑、渴求新思路的人。
三井博美有些担忧:“这些人身份复杂,言论难以控制。健二哥若知道,恐怕~~”
桑老蔫坐在书斋内,望着春日居的庭园中,被锦鲤划过水面,激起浅浅涟漪。他脸上没有担忧,反而有一种沉静如渊的期待。
他缓缓道:“博美,你可知,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被认同打开?健二君信奉器与术,这没错,这是基石。但他轻视了道与势对器与术的牵引和定义。我要做的,不是否定器,而是让那些已经感觉到‘器’有所不足的人明白,他们需要的,或许是一双能帮他们看清该锻造何种器、该磨砺何种术的眼睛。”
他转过身,目光显得通透而坚定:“这次夜话,是个好台阶。我不去三井的核心殿堂,我先去这些同样在泥泞中挣扎、却更渴望光亮的边缘与未来那里。让他们先成为潮音的回响。有了这层回响,我再走向台前时,声音才会更有力。”
他心中已有了计较,这场面对关西实干派中小业主的夜话,他将不再仅仅谈论玄奥的“势”。
他准备展示一种听起来极其系统,一步骤一步骤看似严谨可行,融合了东西方智慧,直指经营核心痛苦的~~桑老蔫独家心法!
这套心法将被包装得极具仪式感和操作感,既能满足听众对实用方法论的渴求,又能以其体系的“完整高深”进一步奠定他智慧深不可测的形象,顺便,悄无声息地播撒一些~~种子。
潮音已起,回响渐隆。下一步,他不仅要让回响更广,更要让这声音,听起来如同自带灯塔的光芒,照亮某些人眼前的迷雾,哪怕那光芒的源头,深邃得无人能彻底看透。
三井博美跪坐在矮几旁,心不在焉地研磨着墨锭,眼神却不时飘向对面正在闭目养神的桑老蔫。终于,她忍不住放下墨锭。
她声音不高,却打破了书斋的宁静:“勇太,你来东京也有些时日了。高太~~他就在京都的宅邸。你,不想见见他吗?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桑老蔫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三井博美脸上,那里有期待,有忐忑,更有一种属于母亲的最柔软的情感。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提起小巧的铁壶,为两人早已凉透的茶杯续上热水。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一瞬间的神情。
“想。”他开口,声音沉稳如旧,却让三井博美的心微微一跳。
“怎么会不想?那是我的骨血。”
三井博美的眼神亮了起来,带着希冀。
“但也正因为是我的骨血~~”桑老蔫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层深思熟虑的凝重。
“现在,还不是相见的时候。”
“为什么?”三井博美追问,有些急切。
“他还小,只是个孩子,不会泄露什么。我可以安排得很隐秘。。。。”
“问题不在高太会不会泄露,博美。”桑老蔫轻轻打断她,目光变得锐利而清醒。
“问题在于,我上杉勇太现在是什么人?是一个刚刚回到日本,正在试图与三井家建立某种深层合作关系,身上还带着不少谜团的南洋商人。我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与三井这个姓氏相关的举动,即便你再如何遮掩,也难保不会落入某些有心人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