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博士按照典型的外交参观流程说道:“非常感谢熊书记和各位的热情接待。我们对贵厂在汽车制造和相关工业领域的努力非常感兴趣。按照日程,我们希望能直接到生产现场看看,了解真实的生产情况。不必特别准备,我们更希望看到贵厂日常运作的模样。”
他的话翻译过来,意思就是,咱们甭在这废话了,怪冷的,赶紧让我瞅瞅你们到底咋回事,我好回去交差。
这正中熊光明的下怀,也符合技术代表团的务实风格。他立刻表示赞同:“好的,史密斯博士,请跟我来。我们就直接去车间看看。我们厂条件有限,很多地方还处于发展完善阶段,正好请各位专家多提宝贵意见。”
没有冗长的会议室介绍,也没有兴趣听冗长汇报材料,办公室主任准备了一宿,但对方显然不想花时间听,甚至没有先去接待室喝杯茶的环节。访问从一开始,就切入了一种直奔主题、注重实地观察的技术流节奏。
熊光明侧身引路,领着代表团向第一个参观地点,汽车部件冲压车间走去,众人紧随其后。
中方人员表情认真,但努力显得自然。美方人员则步履从容,史密斯博士偶尔会用英语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一两句,目光不断掠过道路两旁那些“工业学大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标语牌,以及远处车间里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气氛是客气而专注的,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目的性。美方想透过这些生产现场,评估中国在相关领域的真实能力和潜力。
中方则需要在展示“日常”的同时,巧妙地引导对方看到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尤其是那些处于发展完善阶段的、蕴含着未来可能性的环节。
就这样穿过厂区,走向第一个车间。表面的流程平常无奇,符合那个年代外事参观的普遍模式,但平静的水面之下,观察与反观察、评估与主动呈现的无声博弈,从握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美国代表团在熊光明和翻译的陪同下缓缓走过,史密斯博士的目光扫过苏制风格的老式冲压机、半手工的焊接工位,以及那些依赖老师傅眼和手保证精度的装配环节。
他的表情平静,偶尔与身边的人低声交换一两句评论。
自从和苏联闹崩了之后,熊光明一直在学习英语,凭他的耳力能大概听清几句,大意是“典型的劳动力密集型、设备更新缓慢”、“工艺纪律看起来不错,但自动化程度很低”。
史密斯看到了中国工人的认真与熟练,也清晰地看到了与美国底特律那种高度自动化、流水线化生产之间的代差。这种差距,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某种程度上强化了他某种技术优越感的认知。
接下来是卡车的总装车间,生产线更长一些,车架在轨道上移动,工人依次安装发动机、变速箱、车桥、驾驶室。这里的技术含量稍高,但也暴露出更多问题,一些零件的配合显然不够精密,需要锤击和垫片来调整;物流依靠人工推车和简单的葫芦吊;质量控制更多依赖于老师的经验和最后的调试。
熊光明边走边介绍着厂区概况,语气平和,内容简练,将虚的部分压缩到最低,迅速将对话引向具体的生产环节和实际遇到的困难与改进尝试。他坦率地提及一些因材料或设备限制导致的质量波动和效率瓶颈,语气务实,不回避困难。
史密斯博士听得认真,提问也集中在具体的工艺细节和产能上。他的问题很专业,直指要害,但态度更像是一个考察者而非交流者。熊光明有问必答,答案中肯,既展示了成绩,也不掩饰不足,这种坦诚反而让史密斯觉得可信。
参观完主要生产车间,时间已过去近一个半小时。按原计划,接下来应该去成品展示区看看。
但熊光明注意到,史密斯博士虽然保持着礼貌,眼神中却已经流露出一种“大致了解,不过如此”的意兴阑珊。对于见惯了底特律现代化大生产的他而言,这里的参观确实很难再激起更多波澜或发现什么意外之喜。
呵呵,时机到了。
在走向成品区的半路上,熊光明故意绕远走了另一条路。
史密斯博士看着研究所和厂区格格不入的建筑,这里明显更~现代化一些,也更整洁肃穆一些,里面也有机器轰鸣的声音传来。
出于礼貌,史密斯也没有问这是哪里,但脸上好奇的神色表露无疑。
熊光明介绍说:“这是我们厂的农用车研究所,我们厂一些技术人员尝试技术革新,改进工艺和零部件的研究所,他们总想着能追赶上西方的步伐,哪怕弄个差不多的呢,哪怕样子丑点、费点劲。”
这时美方的翻译也及时跟上,还指了指门口挂的牌子,意思是熊光明说的属实。
史密斯博士却停下了脚步,看向那块牌子:“技术革新?尝试改进?”
似乎被勾起了点兴趣,在他眼里,前面看到的都是相对成熟,即使落后的批量生产,而这种“尝试改进”的角落,往往更能反映一个工厂真实的技术探索欲望和遇到的具体困难,这比看成熟生产线更有观察价值。
熊光明点头:“是的,主要是针对现有生产中的一些痛点,或者对引进的技术进行一些本地化适应改进。也试着摸摸一些更~~前沿一点的想法,当然,成功率不高,经常遇到解决不了的坎儿。”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无奈和苦笑。
“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史密斯博士咀嚼着这句话。对于一个技术专家而言,未解决的难题有时比已实现的成果更有吸引力,尤其是当这个难题可能具有某种普遍性时。
美方工作人员看了看表,低声用英语提醒史密斯时间。但史密斯摆了摆手,对熊光明说:“熊先生,我对这种尝试和遇到的问题很感兴趣。我们能否花一点时间,去看看你们的技术革新实验室?也许,一些我们曾经遇到过并克服了的困难,能提供不同的视角。”他的提议带着一种施予帮助的慷慨意味。
熊光明脸上露出“既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的复杂表情:“这~~当然欢迎博士指导!不过那里真的比较乱,正在攻关的几个项目都卡住了,怕是让您见笑。”
“没关系,真正的技术工作,很少是在整洁的办公室里完成的。”史密斯博士笑了笑,率先朝大门口走去。
他的好奇心和对指导落后同行潜意识的满足感,已经压过了对时间的顾虑。
当熊光明引导着美国代表团踏入这间略显凌乱却充满技术张力的厂房时,史密斯博士目光如鹰隼般,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中央台架上那台被部分解剖的V8柴油机。
虞老和吴院士正“沉浸”在一场技术争论中,直到熊光明出声才“恍然”惊觉客人已至,表情浮夸做作,透着那么假,看的熊光明眼角直抽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