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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2章 穷途末路(一)
    残阳如血。

    太后站在城楼最高处,一身缟素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身后,两根粗重的木柱上,分别绑着两个人——完颜青与耶律太妃。

    完颜青浑身是伤,垂着头,散乱的发遮住了脸,耶律太妃则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城楼下,三路大军列阵如山。

    西边,拓跋烈的西荒铁骑静默如狼,南边,巫珩的南疆蛊师周身缭绕着诡异的雾气,正中,霍长渊的大胤主力军与赫连铮的北境铁骑并肩而立,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数万人马,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城楼上那道缟素的身影上。

    太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在风中飘散,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俯身向前,双手撑在墙垛上,对着城下那漫山遍野的敌军,嘶声大喊:“王先生——”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到了如今这种地步,你还不打算现身吗?”

    城楼下,一片死寂。

    霍长渊皱起眉头,侧头看向身旁的赫连铮:“王先生?谁?”

    赫连铮并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城楼,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拓跋烈勒马立于阵前,面无表情。

    巫珩依旧把玩着指尖的蛊虫,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太后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

    她的笑容愈发阴森。

    “不出来?好……”

    她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完颜青的头发,将他从木柱上拖了过来。

    完颜青踉跄着跪倒在地,脖颈被迫仰起,露出一张伤痕累累的脸。

    太后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刀刃在残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她将刀抵在完颜青的脖颈上,凑近上去:“你看看你自己啊……哀家就问你,你傻不傻啊……”

    完颜青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半跪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着城下那片无边的敌军。

    太后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进他耳中:“一直以来,你以他的话马首是瞻,如此信任他,可到头来呢?”

    刀刃在他的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

    “他任由你被抓,任由你被折磨,任由你被绑在这里等死——”

    太后猛地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望向城下。

    “你瞧一瞧

    她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那片黑压压的敌军,指向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旗帜,指向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胤军旗。

    “这就是你的好杰作啊!”

    “这就是你引来的狼啊!”

    完颜青望着城下,那双泯灭了光的眸仁,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太后没有注意到。

    她只是继续嘶吼,继续发泄,继续用最恶毒的话语刺激他:“完颜青,你还真是给你们完颜家列祖列宗丢尽了脸面啊,你可真是该死啊……”

    她手中的刀猛地扬起——

    “不!”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旁边传来。

    耶律太妃拼命挣扎着,铁链勒进她的手腕,鲜血直流。

    她顾不得疼,只是不断哀求:“不关青儿的事,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

    太后愣住了,手中的刀停在半空。

    耶律太妃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来的音色:“是我辨不清黑白,是我容他接近青儿的……是我……一切都是我……太后你要杀,就杀我吧!”

    太后盯着她,也是大笑起来。

    “你以为你逃得掉?”

    她猛地转身,一把揪住耶律太妃的头发,将她从柱上扯了下来。

    “因为你们这对可恶的母子……”

    太后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喉咙:“哀家失去了儿子!”

    “哀家丢掉了大金江山!”

    “你们俩……都万死难辞其咎。”

    她猛地松开手,任由耶律太妃跌倒在地。

    然后,她转过身,再次面向城下那片沉默的敌军。

    残阳照在她脸上,那张曾经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

    白发散乱,眼眶深陷,嘴唇颤抖,活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可她还在笑。

    “王先生——”

    她嘶声大喊:“哀家数三声。”

    “倘若你还不出来,哀家就杀了他们为吾儿报仇!”

    城楼下,依旧死寂。

    太后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她开始数。

    “一……”

    完颜青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二……”

    耶律太妃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三……”

    “且慢。”

    一个声音从城楼下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温矝,从容,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风声与战马的嘶鸣,压过了城楼上太后疯狂的喘息。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

    那层层叠叠的军阵,那密不透风的人墙,此刻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裂开一道缝隙。

    然后,那道缝隙越来越大。

    士兵们向两侧退去,整齐划一,他们低垂着头,那姿态,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不,不只是尊敬。

    是敬畏。

    马蹄声响起。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踩在每一个人心上。

    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从那道裂开的缝隙中缓步而出。

    马上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袭青灰色的长袍,袍角在风中微微飘动。

    身形清瘦,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雅致危险,那是一种踏平了山河,将天下都握于掌心之后才有的细慢从容。

    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柔和的下颌。

    可那周身的气度,那岿然不动的姿态,让所有人都无法移开目光。

    战马缓缓前行。

    没有人动。

    军阵深处,三道目光同时落在那道身影上。

    拓跋烈勒马立于西荒铁骑阵前。

    这个男人,西荒的战神,三日之内连破金国七城,杀人盈野,从不手软。

    可此刻,他那双冷漠如狼的眸子里,却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柔软的光。

    他望着那道缓缓而过的身影,唇角微微动了动。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叹息。

    南边的阵中,巫珩抬起头。

    那只通体漆黑的蛊虫在他指尖缓缓蠕动,可他的目光,已经不在蛊虫身上了。

    他望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望着那匹雪白的战马,望着那飘动的袍角……

    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终于肯出来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再不出来,我还以为你要把我丢在这里收场呢。”

    那双幽深的、泛着墨绿色光泽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欢喜。

    是期待。

    正中的军阵前,赫连铮端坐马上。

    这位年轻的北境王,一路行来冷得像一块冰,从不与人多言,从不露一丝笑意。

    可此刻,他那张永远阴郁高岭之花的脸上,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那双秘银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那道身影,一瞬不瞬。

    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你……终于出现了。”他在心中默念。

    这一路,他冲在最前面,杀得最狠,打得最凶。

    不是因为急于复仇,而是因为……他想快一点、快一点打完……

    就能快一点见到她。

    哪怕此时见到的“他”还戴着一张面具,穿着一身男装。

    可他知道,那是她。

    太后手中的刀停在半空。

    她死死盯着那道身影,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你终于……终于肯出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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