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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1章 暂累吾民一年
    第331章暂累吾民一年

    议和

    杨嗣昌不愧是朱由检最宠爱的重臣,竟然敢当面提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题。

    一旁的王承恩听了,冷汗都吓出来了,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小心翼翼地窥视着皇帝的脸色。

    果不其然,朱由检闻言,眉头立刻紧锁起来,脸上露出了极度厌恶的神色。

    增加剿饷暂且不提,光是这“议和”二字,就让他想起了那位号称“五年平辽”的袁督师。

    袁崇焕当初也是深得宠幸,甚至连擅杀毛文龙这种事,朱由检也能捏着鼻子认下来。

    可最后呢,还不是被片了三千刀,其中的罪名就有一条“擅主和议,专恃欺隐”。

    如今杨嗣昌倒是没有“擅主和议”,可这种事情,怎么能当着崇祯的面摆出来呢

    身为大明皇帝,受命于天,统御万邦,如今却要主动与反贼、建虏和谈。

    这要是传出去,让朱由检颜面何存

    史书工笔之下,自己岂不成了昏聩懦弱之君

    他实在拉不下这个脸。

    杨嗣昌十分懂得察言观色,他见皇帝沉默不语、面色不豫,立刻猜到了其心结所在。

    于是他重重叩首,声泪俱下的劝解道:

    “陛下!”

    “臣也知道此举有损天威,但实乃权宜之计,旨在为我大明争取戡乱定祸的宝贵时机啊!”

    “昔年武帝北击匈奴,虽然卫、霍之功冠绝古今,然而早期也曾遣使与匈奴和亲,积蓄国力。”

    “直至马邑之谋后,方才大举兴兵,终得封狼居胥!”

    “又如唐太宗,即便英武天纵,也曾在渭水便桥与突厥颉利可汗立盟,以金帛换得边境暂宁。”

    “待国库充盈、兵强马壮之后,才一举荡平突厥,加尊天可汗!”

    “如此种种,皆乃青史明载,非但不损其英明,反而能窥见其雄主的韬略与变通。”

    “陛下,忍一时之屈,方可成万世之业啊!”

    朱由检听着这些耳熟能详的史事,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些。

    他也算熟读史书,自然知道杨嗣昌所言非虚。

    汉武帝劳民伤财暂且不论,但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太宗皇帝,确实是他仰慕的先贤人杰。

    就太宗皇帝这等雄主,也曾有过隐忍和妥协,那自己也不妨效仿一二……

    朱由检长叹一口气,话虽如此,但公开议和,终究是奇耻大辱,他丢不起这个人。

    而杨嗣昌见皇帝意动,立刻趁热打铁道:

    “圣上,此事关乎国运,自然不可张扬。”

    “微臣的意思,可以悄悄派遣心腹干练之人,私下与四川、辽东接触,假意周旋。”

    “等中原流寇平定,我大明再无后顾之忧,届时是战是和,主动权尽在陛下之手。”

    “此事仅在陛下与臣等寥寥数人之间,外人不得与闻,绝不会损及陛下圣誉。”

    杨嗣昌这番话,可算是说到了朱由检的心坎里。

    只要不公开议和,不留下白纸黑字的盟约,私底下的权宜之计,似乎……也并非不能接受。

    朱由检沉吟良久,终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唉,事急从权,便依杨卿所言。”

    “只是……此事干系重大,毋使片言外泄,更不可对言官提及。”

    “臣遵旨!”

    杨嗣昌闻言,心中大喜,最难的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朱由检随即又问道:

    “既如此,这议和一事,具体该如何操办”

    “先与谁谈”

    杨嗣昌早已胸有成竹,立刻抬头回应道:

    “陛下,依微臣浅见,这议和还需分真假。”

    “先遣使悄悄前往四川,与那江瀚接触,假意谈和。”

    “只要那姓江的不出兵攻打湖广,朝廷愿意支付岁币。”

    “之后再视情况,与那后金真议和。”

    听了这话,朱由检脸上写满了诧异:

    “什么意思”

    “议和为什么要分真假”

    “陛下明鉴,”

    杨嗣昌连忙解释道,

    “那东虏虽然凶悍无匹,但毕竟地处辽东,还有祖大寿等人带着关宁劲旅镇守;”

    “此外,还有卢象升总督宣大,防线愈加稳固,短期内东虏难以突破。”

    “因此,辽东之事可以先放一放。”

    “但四川则不然!”

    “那江逆窃踞西南,手握长江上游水道,大明财税重地,皆在其兵锋之下。”

    “如果其趁我中原剿寇正酣之时,再挥师东进,顺江而下,则湖广、南直隶等地危矣!”

    “届时不仅流寇难剿,更恐官军腹背受敌!”

    “此其一也。”

    杨嗣昌顿了顿,观察了一眼皇帝的神色,继续道:

    “其二,建奴非我族类,而流寇本吾赤子。”

    “建奴造反,乃是外患,但刁民造反,还敢僭越称王,裂土分疆,此乃内乱,动摇国本!”

    “必须全力镇压,以儆效尤,否则将来会有更多刁民效仿,国无宁日!”

    这番内外有别,异族与赤子的论调,深深打动了朱由检。

    在他看来,关外的蛮夷不过是贪图些财物和人口而已,但国内这帮反贼,尤其是敢称王称帝的,才是对皇权最直接的挑战。

    朱由检微微颔首,示意杨嗣昌从地上起身回话。

    “杨卿所言,句句切中要害!”

    “这么一说,卿之前所提的攘外必先安内,这个‘内’,也包括了四川”

    杨嗣昌点点头,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自然包括!”

    “那姓江的贼寇,臣也仔细了解过。”

    “他能从一介小旗趁乱而起,逐渐发展为割据两省、僭号称王的势力,其心机、其手段,实属不凡。”

    “因此,绝不能再任由他攻占云南,彻底整合西南三省!”

    “四川,朝廷是一定要管的,要么以重重封锁,阻止其北上东出;”

    “要么则以重兵进剿,一举荡平西南!”

    “依微臣之计,可先以议和稳住江瀚,集中全力先将中原流寇剿灭;”

    “然后再调集全军,顺势合围四川。”

    “届时,官军可从湖广、汉中、云南三面发动合围,彻底将其绞杀!”

    “只要解决了内地这两股心腹大患,将来平定辽东,不过是易如反掌罢了。”

    “因此,当前首要任务,便是先与四川假谈,麻痹那姓江的小贼,使其放松警惕,为中原平叛争取时间。”

    崇祯闻言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不愧是杨卿,老成持国。”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江逆狡诈异常,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要是被他识破,或者他狮子大开口,又该当如何”

    杨嗣昌淡然一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

    “陛下,虚与委蛇,讨价还价,本就是议和常态。”

    “再加上四川山高路远,往来通信不便,谈判大可以慢慢来,能拖上一段时日,便是一段时日。”

    “咱们只要能利用好这段时间,迅速剿灭中原流寇,那接下来,也就不用再议和了。”

    “届时就是王师西进,天兵讨逆!”

    为了避免多线作战的风险,杨嗣昌可谓是煞费苦心。

    他仔细研读了陕北农民军的所有战役,既然你们可以诈降,那么自己来一个“诈和”,也是理所应当的。

    听到这里,朱由检精神一振,不由得身体前倾,关切地问道:

    “如果那江瀚同意休兵,那杨卿需要多久,能彻底剿灭中原流贼”

    杨嗣昌闻言,猛地挺直腰板,给出了一个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答案:

    “半年!”

    “陛下,只需给臣半年时间,必定能荡平中原群丑!”

    朱由检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半年”

    “竟如此之快爱卿有何良策”

    杨嗣昌目光炯炯,分析道:

    “陛下,这便是臣要奏对的第二件事,也是平贼的核心方略。”

    “我将其称之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

    “据臣所知,流寇多倚仗马匹,今日在河南,明日便可入湖广。”

    “官军尾随追击,往往疲于奔命,难以歼灭其主力。”

    “再加上各地督抚权责不一,划地自守,对于跨省剿贼一事,大多都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

    “尤其在多省交界之地,地方官员只求将流寇赶出自己辖区,便万事大吉,从而致使贼寇坐大。”

    说着,他微微屈身告罪一声,然后示意一旁的太监将舆图摊开。

    他指着舆图,仔细解释道,

    “陛下请看,臣打算以陕西、河南、湖广、江北为四个正面。”

    “此四地为剿匪主要战场,负责分任剿防,主动出击。”

    “再以延绥、山西、山东、应天、江西、广西为隅面,负责协防,拦截贼寇,支援友军。”

    “如此,四正主战,六隅协守,构成一张天罗地网!”

    “再以严令约束各省巡抚、乃至总督、总理,使其不敢推脱延误,纵贼出入。”

    “十面张网,流寇必定无处可逃,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可以说,杨嗣昌的这个战略构想,听起来确实非常宏大且周密。

    但唯一的缺点就是贵,非常贵。

    要想拉起这张史无前例的巨网,必须足食然后足兵。

    在杨嗣昌的设想里,想要拉动这张网,需要新招募士卒十二万,步七马三。

    其中步兵八万四千,骑兵三万六千。

    一名步兵每日给饷五分,一年需十八两银子,总共算下来,一年需要饷银一百五十一万二千两。

    每一名骑兵连带草料,每日给饷银一钱,一年需饷银三十六两,总共算下来,年需饷银一百二十九万六千两。

    两者合计,一年需新增饷银二百八十万八千两!

    杨嗣昌还特意强调:

    这笔巨款,必须严格落实到总督、总理、各省巡抚头上,垂直管理,不得互相推诿,也不得互相混淆。

    如此一来,才能确保这笔钱粮能落到实处,用以养兵练兵,而非落入贪官污吏之手。

    从杨嗣昌这番谋划来看,他确实是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的,计算精准,方案也力求完美。

    但问题来了,这二百多万两巨款,该从何而来

    杨嗣昌自己肯定是没钱的,而崇祯的内帑也不见得有多少,指望王公大臣们捐输,更是难如登天。

    归根到底,只能找老百姓征税了。

    既然已经开征了“辽饷”,那再多加征一个“剿饷”,也无可厚非吧

    可崇祯对此却有些犹豫不决。

    他并非不知道民间疾苦,之前为了平定西北民变,他已经屡次下令加派。

    随着朝廷加派越多越多,老百姓对于流寇的称呼,已经悄悄从“贼寇土匪”变成了“义军天兵”。

    这一变化,让朱由检深感不安。

    踌躇再三,他还是决定将加征一事,交付廷议,让朝臣们各抒己见,希望能找到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结果可想而知,朝中上上下下,几乎没什么人赞同加饷。

    其中,尤以新任陕西巡抚孙传庭的意见最为激烈,也最有理有据。

    孙传庭在奏疏中痛心疾首地指出,剿贼已逾十载,而贼势愈剿愈炽。

    其根源何在

    正在于加征不休,驱民从贼。

    陕西等地早已是十室九空,幸存者非死即逃,只能投贼谋求生路。

    当下人心思乱,最重要的应当是固本培元,休养生息。

    只有减轻赋役,才能让百姓看到一线生机,避免争相从贼。

    况且,如今各大军镇的兵员早已空虚,就连孙传庭这个陕西巡抚,手上也没几个可用之兵。

    所以他只能白手起家,抽调卫军补充,以编练新军。

    加征的饷银一旦发出去练兵,日后如果不能长期维持军饷,那这些兵丁岂不是又要跑去从贼

    更何况,练兵非一日之功,而钱却如同流水。

    谁又能保证,白的银子撒出去,一定能练出强军,彻底剿灭中原、乃至四川贼寇

    孙传庭的这封奏疏,言辞恳切,直指要害,无疑是对杨嗣昌最有力的反驳。

    而朱由检心里也很清楚,自从加征辽响以来,老百姓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

    他只是没良心而已,又不是真的傻。

    征税人都死光了,谁还来缴税

    还是孙传庭提出的法子更好,能够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而对于朝中的反对之声,杨嗣昌也早就有心理准备。

    他声称孙传庭等人不识时务,只知道空谈误国。

    一派胡言,谁说加征就一定要全部压在小民头上

    天下之财,又岂在升斗小民之手

    那些豪绅富商盘踞地方,整日锦衣玉食,难道就不该为君分忧、为国出力吗

    因此,杨嗣昌也提出了自己的一套解决方案,分别是“因粮、溢地、事例、驿递”。

    所谓因粮,就是按照田亩面积加派钱粮,这是大头;

    溢地是指,凡是土地超出原有额度的,按照超出部分加征赋税。

    事例则是向富户们出售,国子监监生等名额,以筹集钱粮;

    驿递是指裁撤各地驿站,将省下来的经费挪用到练兵上。

    根据杨嗣昌的估算,通过这几种手段并行,大概能搞到近两百万两银子,勉强可以覆盖新增军费。

    同时,为了扩大税基,增加收入,他还把卢象升推行的“因粮输饷”政策给改了。

    本来卢象升提出的方法,是按照缴纳地亩,实行累进税制,富户多缴,贫户可以少缴或不缴。

    但杨嗣昌觉得这方法太过复杂,豪绅地主还是能通过种种手段偷税漏税,所以他又把税法改了回去。

    为了简便高效,他大手一挥,又把税法改了回去,统一按亩征收!

    管你是家财万贯的士绅,还是一贫如洗的小农,统统按田亩数,一视同仁地给朝廷缴税!

    咋一看,杨嗣昌的考虑没什么大问题。

    毕竟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要执行不力,总会被豪绅地主钻空子。

    但是他却没想到,在以前,豪绅地主们可能还要装装样子,遮掩遮掩。

    可税法改回去后,他们连演都不用演了,直接把赋税一股脑加在了小农头上。

    崇祯听了杨嗣昌这套方案,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妥,孙传庭的警告犹在耳边环绕,但半年平贼又实在太有诱惑力。

    就在他权衡利弊之际,杨嗣昌再次站了出来,给了定音一锤。

    “陛下!”

    “此等刁民,不肯作安安饿殍,效尤奋臂螳螂!”

    “他们自寻死路,朝廷又何须过于怜惜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只要陛下允臣之策,只需三个月,臣必能彻底解决中原流寇!”

    “待中原事了,只消半年即可平定四川,收复西南失地!”

    “若计不能成,臣甘愿伏斧钺之诛!”

    杨嗣昌此人,才华是有的,气节和忠心也是有的,他是真的有一颗想挽大明于既倒之心。

    在早年担任地方官,他甚至是以“青天大老爷”的形象,出现在百姓面前,做了不少免税减租、惩治贪官的好事。

    然而,当他一旦进入权利中枢,什么赈灾,什么安民,统统都丢到了脑后。

    在稳固皇权面前,什么都得靠边站!

    到了这个时候,就需要天下的老百姓,来“理解”朝廷的苦衷了。

    他这个人,可恨就可恨在,他看到老百姓日子过得苦,好意思掩面而泣,却绝不吝啬少征赋税。

    一面装模作样的拿出点洒水银子赈灾,一边数以百万计的疯狂征税。

    说到底,无非是为了忠君事主,为了维护皇权阶级的利益,不顾百姓死活罢了。

    而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也难怪朱由检会如此宠爱和信赖杨嗣昌了,甚至还曾对其感叹“用卿恨晚!”

    听到“三月平贼、六月复地”的口号,朱由检终于坐不住了。

    为了早日实现中兴大业,只能再苦一苦百姓了。

    至于骂名,朕一肩担之!

    就这样,他不顾朝中大臣的强烈反对,毅然下达了诏书:

    “流寇延蔓,生民涂炭,不集兵无以平寇,不增赋无以饷兵。”

    “勉从廷议,暂累吾民一年,除此腹心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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