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十四口人，就一个酸菜炖五花肉自然不够，正好送来一篮子鸡蛋，索性炒个香椿鸡蛋，醋溜白菜，再来个冬瓜鸡蛋汤。
爹娘还没回来，做好的四个菜放在煮好的米饭里，盖上锅盖凉不了。
晚膳准备好，奚春就去打理都护送来的东西，选出几匹豆绿，赭红的颜色给舅母和她娘做衣裳，舅舅们则用灰色和深蓝色的粗棉布。
红糖红枣花生给女眷们补身子，糕点就拿出来全家一起吃，至于送来的首饰，她选了几个不打眼的，精致繁琐的统统收进箱子里，挂上一把大锁了事。
奚春不得不承认，都护确实心细，选的衣裳料子从精贵的蚕丝布到细棉布和粗棉布，又有穿出门的好衣裳，还有干活不心疼的布料。
天色刚有暗下来的兆头，薛家女眷率先喜气洋洋的回来，个个挽手面上带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发大财了，同以往下工死气沉沉的模样大相径庭。
薛明珠一看见阿春就笑，迫不及待：“阿春，娘和你舅母们再也不用去舂米坊做工了，今日管事的说将我们全部拨到伙食营去，给厨子打下手。”
“日后娘就能往家带好吃的了。”
“真是天大的好福气啊，伙食营可是好日子，那些蛮子军户谁都不怕，就怕伙食营的厨子。”向来不苟言笑的辛檀香都忍不住笑脸。
更不用提二舅母和三舅母了，大吐苦水：“总算将我们调走了，若是再在舂米纺待上一月，人都快活不成了。”
奚春在一旁默默听，被她们的好心情渲染的双眼发亮，如今只庆幸都护瞎眼看上自己了，不管如何，自家人日子过好了才是最关键的。
待奚满粮和薛家三个舅舅回来将采石矿调任一事说出来，尤其是薛垚大哥哥日后不用上工，得了记录文书得好活计，十岁得薛奎弟弟更是不用去采石矿了。
众人又是一阵爹呀娘呀的叫，激动得直拍大腿，高兴的就差昏过去了。
嘴里只念叨薛家的气运来了，日子越发好过了，能填饱肚子了。
薛女女复杂的看向奚春，见她忙着往外面端菜，只得咽下心头得话，将蒸子饭端出去。
三个肉菜，一个素菜，还有白花花大米饭，薛家众人面面相觑，险些惊掉下巴。
辛檀香皱着眉头：“今日怎么吃得如此丰盛，还有米饭，我记得家中只有半斗糙米。”
“这些新米哪来得？”
昔日的二品诰命夫人，竟也觉得四个菜丰盛，不免叫人唏嘘。
闻言，众人疑惑得眼神看向薛女女和奚春。
薛二舅舅不知想到什么，猛拍大腿：“阿春，这些东西莫不是那些军户给你们得。”难怪方才他们回来时，军户都是一言难尽得眼神看向自家人，想起之前夜间这些军户想闯进来，被他们几个赶走。
薛二舅舅越想越害怕：“那些杂碎又来了。”
“狗日的，今天我非得弄死他们，讨个公道不成。”
薛家几个舅舅都是同一脑回路，也没心思吃饭了，嚷嚷着要拿家伙事。
奚春见状，忙挡在众人身前，双手张开，解释道：“不是，是都护送来的，送来给我们家改善生活。”
“都护还惩治了欺负我们的军户，一人打了几十棍子，不死也得半残。”薛女女接话，语气颇为得意。
薛大舅舅一屁股坐在小凳子上，十分不解：“都护怎么会给我们送东西了，从前我去找都护，都百般为难不愿搭理，如今怎么会主动为我们出头，莫非....”
“定是咱家女婿郎写信求他相助。”辛檀香抢先道。
“绝无可能，女婿是殿前都指挥使，怎么能和西域驻军都护扯上关系，顶多给县丞写封信，可县丞同都护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多半不会出头为我们说好话。”
就在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薛女女忍不住了：“爹娘，你们就别想了，裴都护看上阿春了，想纳她做妾。”
那一瞬间，众人脑海轰的一声，头皮都炸开了。
薛明珠蹭的从凳子上跳起来，大叫一声：“女女你说什么？都护要纳阿春做妾。”
她急的焦头烂额，不断啃咬手指：“这.....这怎么能行阿......阿春你怎么能做妾，我们是贱籍，他怎么可能纳你为妾......”
“娘，裴都护说为我脱籍，待官府文书一改，日后就是良家子了。”奚春淡淡开口。
“眼下能给都护做妾，是天大的好事，日后我十指不沾阳春水，白花花的米饭吃到饱，穿漂亮衣裳戴名贵珠宝，阿娘不想我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吗？”
薛明珠顿了顿，一时间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手掌狠狠拍了几下桌子，呜咽往下掉眼泪。
“这叫什么好事，做妾是什么好事，妾乃私通，妾通买卖，遇上个狠心的主母，不得将你磋磨死.......”
“你性子好强，向来报喜不报忧，日后怎么活....”
说完，抄起筷子就要将汤碗里的肉捞出来：“娘不吃.....娘去舂米，娘去舂米，把肉还给都护，娘不吃，娘怎么能吃你卖身的肉。”
众人听的纷纷垂泪闭眼，薛家舅舅更是捶胸顿足哀叹自己没用，
“阿娘，我能脱籍您不替我高兴，哭丧脸做什么，做妾怎么了，至少从现在看，我去做这个妾，比在军营待着被欺负好。”奚春语气加重。
“您和爹还有舅舅日日都要上工，若是我拒绝都护，他一怒之下，我们在军营还怎么活啊。如今那些军户还忌惮，可一旦被都护厌弃，我们真就活不了了。”
说完，想起这半年来没睡过一顿好觉，奚春眼泪哗哗往下掉。
深吸一口气，鼻音浓重：“你们就别再劝了。”
随即，奚春抄起筷子夹住一块五花肉往嘴里送，米饭鸡蛋酸菜白菜，一股脑的往嘴里塞，吃的两腮鼓鼓，眼泪拌饭真糟蹋这些米了。
这一桌饭除开奚春，没一个人肯动筷，只有低微的啜泣声，不晓事的薛平安都张着一双大眼睛，满脸伤心的看着五姐姐。
薛阿娘得知自己吃的是姐姐的卖身肉，恨不得扣自己的嗓子眼，将肉和白糕吐出来，在心中一个劲的骂自己嘴馋。
*
从家里人知道奚春要给都护做妾起，全家头上就笼罩一层厚厚的乌云，一想到自己能做轻便的活计，全是卖外甥女卖女儿得来的，薛家人立刻就想去找管事调回来。
可管事都是人精，哪里肯干。
奚春不管这么多，每晚不用提防有人翻墙撬门，睡的神清气爽。吃的是白米牛羊肉，尖尖的下巴逐渐丰腴，皮肤都白嫩不少。
她也不劝家里人吃都护给的，等他们自己想开就好。
自打重活一世后，裴安对奚春该是心痒难耐，从前好好在内帐巡逻检查，如今一身盔甲斜挎长剑往薛家门口转悠，直到第五次转到薛家大门口。
路通终于忍不住了：“都护，您想见奚娘子直说，可别折磨我们了。”
裴安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你胡说什么？”
“都护，但凡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您不如直接进去，大大方方的，如今神神秘秘，和猥琐小人有何区别。”路通吐槽。
裴安眼神瞬间变了，狎昵一笑：“你倒是会说话，我去见她总得有个由头，不明不白的吓到人姑娘了怎么办。”
路通静默半响，继而道：“成婚前，男方会要女方的生辰八字，送到庙宇请僧人看一看，得个金玉良缘的好名号。”
裴安思来想去觉得可行，但他是第一次干这事，难免觉得不好意思，站在院门口酝酿许久。
还是路通看不下去，咚咚咚敲响院门。
“谁在外面？”
“奚娘子，都护来看您了。”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院门轰的一声打开。
奚春上下扫了几眼，作揖行礼：“不知何事，还需都护亲自赶来，下次您派人告知我一声，民女即刻赶来。”
裴安放在两侧的手掌用力团了团，从怀中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果脯：“送给奚娘子甜甜嘴。”
奚春不知所措的接过来，心想这都护一天天挺闲，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给自己送不值钱的果脯，这是哄小孩儿了。
“咳咳咳....那个......奚娘子既答应我的求娶，还请将生辰八字写给我，我好快马送到汴京，让我爹去相国寺算算，求一道好姻缘福。”裴安几乎是咬着舌头说完这话，整个人紧张的要死。
抬眼小心翼翼看向呆愣的阿春，心中一阵后悔，这个理由果然蹩脚。
“生辰八字？”奚春疑惑。
犹豫了一瞬，不解开口：“纳妾不需要生辰八字，都护选个良辰吉日接我入府即可。”
她看过三舅舅纳妾，一顶喜轿子抬进提前准备好的喜房，若是再上官府的纳妾文书，就已经很体面了，多的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入府的妾室。
其实能入府都已经算走运，至少被承认身份，有月例银子拿。
裴安脸唰的一下沉了，显得有些生气：“我何时说纳你为妾，若是只做个军营的妾室，我又怎么可能将辛苦血拼来的军功用来给你脱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