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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四十五章 雾锁西南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一站——位于黔州边缘的一个名为“石板寨”的小村落。

    这里穷得让人心惊。

    低矮的茅草屋错落无致地趴在半山腰上,墙壁四面透风。村里的孩子大多光着脚,衣不蔽体,一个个面黄肌瘦,只有那双眼睛大得吓人,透着对陌生人的恐惧与渴望。

    村长是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听说平海王府的郡主驾到,吓得连拐杖都丢了,颤巍巍地带着全村老小跪在泥泞的村口迎接。

    “草民……草民叩见郡主千岁!”

    何英瑶快步上前,没有嫌弃老人身上那股常年不洗澡的酸腐味,双手将他扶起。

    “老人家,不必多礼。我们是来做生意的。”

    “生意?”老村长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迷茫,“郡主折煞小老儿了。咱们这穷乡僻壤,连耗子进了都要含着眼泪走,哪有什么生意可做?”

    “有的。”何英瑶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了那些村民背篓里装着的一种带着泥土的、纠结成团的白色草根上。

    那草根上带着稀疏的须根,看起来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野草,其貌不扬,甚至有些脏兮兮的。

    “那是何物?”她指着那草根问道。

    “回郡主,这是‘猪鼻拱’。”老村长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也就是咱们山里的野菜。这就开春了,青黄不接,粮食不够吃,大伙儿就去山上挖这个充饥。这东西贱得很,漫山遍野都是,也就咱们这穷人命硬,才吃得下。”

    何英瑶走上前,从背篓里拿起一根。

    刚一凑近,一股浓烈得近乎霸道的鱼腥味便直冲鼻腔。

    “呕——”

    跟在身后的张宝猝不及防吸了一口,当场便干呕出声,捂着鼻子连退三步:“这……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比那臭水沟里的死鱼还腥?这能吃?”

    周围的村民见状,脸上都露出了局促与自卑的神色,纷纷将背篓往身后藏了藏。在他们看来,这确实是只有畜生和穷人才吃的东西,污了贵人的眼。

    然而,何英瑶却没有扔掉。

    她看着手中这根散发着怪味的草根,脑海中却浮现出母亲笔记中那个特殊的词汇——折耳根。

    母亲曾用一种近乎怀念的语气描述过这种食物:爱者视之如命,恨者避之如蝎。它有着这世间最独特的风味,是西南饮食文化的灵魂。

    “菲尼克斯姐姐,阿月。”何英瑶转过身,举起手中的草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名为“挑战”的火焰,“我想,我们找到第一块‘金子’了。”

    “英瑶,你……你没开玩笑吧?”

    临时搭建的营帐内,张宝看着桌上那一堆洗净后依然散发着诡异腥气的白色草根,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这玩意儿,咱们真的要卖?且不说能不能运出去,就算运到了京城,谁会花钱买这种……这种比药还难吃的东西?”

    就连一向对中华美食包容度极高的菲尼克斯,此刻也是面露难色。她拿起一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随即整张脸都扭曲了一下,艰难地咽了下去。

    “味道……确实很特别。”她斟酌着用词,“有一种湿润泥土和……和生鱼混合的气息。这在西方,恐怕会被归类为‘惩罚性食物’。”

    “那是你们不会吃。”

    阿月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小刀,熟练地将折耳根切成小段。作为苗疆人,她对这种味道并不陌生,甚至有些亲切。

    “在我们寨子里,若是没有这东西佐餐,饭都要少吃两碗。”

    何英瑶正在调制一碗蘸水。

    她没有用宫廷里那些精致的调料,而是入乡随俗,选用了当地产的糊辣椒面。那辣椒是在炭火上烤焦后捣碎的,带着一股独特的焦香味。

    “任何食材,都有属于它的灵魂伴侣。”何英瑶一边说着,一边往碗里加入蒜泥、姜末、花椒粉,然后淋上一勺滚烫的热油。

    “滋啦——”

    一声脆响,香气四溢。

    但这还不够。她又加入了酱油、那带有发酵酸味的米醋,以及一点点白糖提鲜,最后,将那一碗切得细碎的折耳根,全部倒了进去,拌匀。

    “来,再试试。”何英瑶将盘子推到张宝面前。

    张宝看着那红油亮眼、翠白相间的凉拌菜,虽然卖相极佳,但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鱼腥味依然让他心有余悸。他咽了口唾沫,像是要上刑场一般,颤巍巍地伸出了筷子。

    夹起一根,闭眼,塞进嘴里。

    “咔嚓。”

    脆。

    这是第一感觉。那草根并非想象中的绵软,而是出乎意料的爽脆多汁。

    紧接着,是辣。那糊辣椒的焦香与辣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霸道地占据了味蕾。

    然后是酸,是咸,是鲜。

    最后,当那股子鱼腥味涌上来时,竟然不再那么令人作呕,反而与那复杂的调料味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带着回甘的独特异香。

    这种味道直冲天灵盖,让人精神一振。

    张宝猛地睁开眼,有些不敢置信地嚼了嚼,又嚼了嚼。

    “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吃?”他犹豫着又夹了一筷子,“甚至……有点上头?”

    文逸轩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试了一口。他细细品味了一番,摇着折扇点头道:“初尝怪异,再尝回甘。这东西,就像这西南的山水,野性难驯,却又别有一番风味。若是能配上一壶烈酒,当真是绝佳的下酒菜。”

    “这就对了。”何英瑶笑了起来,眼中的光芒更盛,“折耳根之所以难卖,是因为外人不懂它的吃法。我们要卖的,不仅仅是这草根,更是一整套的‘吃法’,一种属于西南的‘味道’。”

    然而,想法虽好,现实却给了何英瑶当头一棒。

    第二天,当她兴致勃勃地召集村民,提出要大量收购这种“猪鼻拱”时,老村长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郡主,这万万使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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