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妍的遗体隔天被陆松和孟丽送往火葬场火化安葬。

    

    全程没有告别仪式，没有亲友相送，一切进行得低调又仓促。

    

    可意外还是出现了。

    

    陆妍以前的粉丝在城郊墓园撞见哭得悲戚的孟丽，认出她是陆妍的母亲。

    

    下午，#陆妍意外身亡#的词条冲上热搜，猜测与议论瞬间炸开了锅。

    

    恰巧上午冷氏发布了冷慕凌出国考察的信息，两条本无关联的消息，在网友的拼凑下迅速交织在一起。

    

    有人率先提出疑问：陆妍死亡，冷慕凌这时间却突然说出国公干，这未免太过反常。

    

    一语惊醒众人，#冷慕凌 陆妍 订婚#旧事被重新翻出，舆论瞬间转向，无数隐晦的猜测涌出。

    

    在舆论疯狂发酵的同一时刻，冷慕凌病情骤然恶化，被下达了病危通知。

    

    抢救室外，白千羽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许怡扶住她，带着颤音安慰道：“小羽，别担心，他一定会没事的。”

    

    白千羽红着眼圈点头，手无意识拽着许怡的胳膊，转头盯着抢救室的门。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漫长抢救，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

    

    白千羽几乎是踉跄扑过去，声音沙哑道：“医生，他怎么样了？”

    

    主治医生疲惫地摘下口罩：“人暂时抢救回来了，但颅内损伤太重，很大概率醒不过来。”

    

    白千羽愣愣地站着，嘴里喃喃：“植物人吗？”

    

    冷家老宅那边，冷毅坐在书房的檀木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冷的手机屏幕。

    

    从上午到现在，他拨打了无数通冷慕凌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心头的慌乱越来越重。

    

    “老刘。”他声线沉沉吩咐：“给陈浩打电话。”

    

    刘鸣立即转身联系陈浩，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陈浩只沉默了一秒，便知道瞒不住了。

    

    一旁看到刘鸣的脸色，冷毅心下一沉，问道：“具体发生什么事了？”

    

    刘鸣挂断电话，脸色凝重说：“老爷子，小少爷现在在医院重症监护室。”

    

    闻言，冷毅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来不及多问，立刻吩咐道：“老刘，现在去医院。”

    

    与此同时，互联网上，一个微博新号发布了一条言论——冷氏总裁确实出事了，早上刚下病危通知书，其他不能多说。

    

    短短几分钟，#冷慕凌病危#的词条冲上热一，没多久便爆了。

    

    发布者没料到自己的言论会掀起舆论巨浪，吓得慌忙删除，可一切都晚了。

    

    大批记者早已闻风堵在医院入口，看见冷毅与刘鸣的身影，立刻蜂拥而上，话筒与镜头层层围堵，闪光灯亮得刺眼。

    

    “冷老先生，请问冷慕凌是否真的病危？”

    

    “冷氏集团是否会因此受到影响？”

    

    “陆妍的死和冷慕凌有关吗？”

    

    尖锐的问题接踵而至，场面一片混乱，就在这时，几道身影迅速撞开人群冲了过来。

    

    陆少川几人及时赶到，将记者隔开，他看向冷毅，低声喊了一句：“冷爷爷。”

    

    之后转头对着顾轩道：“这里你处理一下。”

    

    紧接着又对旁边的许峰道：“网上的信息，你清理一下。”

    

    医院长廊里静得吓人。

    

    冷毅步履匆匆，走到重症监护室时，目光忽得一顿。

    

    “爷爷。白千羽诧异了一瞬，哑声唤道。

    

    冷毅冲她点点头，抬步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小羽，别怕，有爷爷在，不会让慕凌出事。”

    

    白千羽鼻尖一酸，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冷毅不再多言，往前又走了几步，隔着一层玻璃看向重症监护室。

    

    病床上，冷慕凌浑身插满管子，一旁的机器不时闪烁着红绿灯。

    

    刘鸣从主治医生那里了解完情况，也来到重症监护室外，瞥到冷毅身旁穿着病服的白千羽，愣了一瞬。

    

    冷毅出声：“老刘，怎么说？”

    

    白千羽闻声也看了过去，唤道：“刘爷爷。”

    

    刘鸣微微颔首，凑到冷毅耳边：“老爷子，情况不乐观，医生说有可能醒不过来。”

    

    冷毅背对着众人，没人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看见他肩线绷得笔直。

    

    许久，他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沉的声响：“我知道了。”

    

    陆少川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接通，来电人是陈浩。

    

    “股市崩了，部分股东跑到冷氏闹，说要重新选领导人。”

    

    陆少川微微蹙眉，默了几秒道：“你先让他们等一下，我们过去处理。”

    

    当天开盘，因为冷慕凌病危消息，导致股民恐慌抛售，冷氏集团股价直线跌停，市值蒸发数十亿。

    

    陆少川挂完电话，看向头发苍白的冷毅，于心不忍。

    

    可他毕竟不是冷氏的人，出面未必能让股东平息。

    

    冷氏是冷毅创办起来的企业，现在或许只能由他出面坐镇，才能稳住集团高层，安抚股民。

    

    他微微叹了一声，只能如实和冷毅说了冷氏目前的状况。

    

    闻言，冷毅没有太大意外，毕竟树倒猢狲散的戏码，在商界见得太多了。

    

    “少川，帮我备车。”冷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苍老的指尖轻轻攥了攥手中的拐杖。

    

    陆少川立刻应声：“是，冷爷爷。”

    

    白千羽攥着病号服的衣角，脸色苍白地抬头，眼底满是担忧：“冷爷爷，公司那边……”

    

    “放心。”

    

    冷毅看向她，目光稍缓，却依旧坚定，“冷氏是我一手创办起来，不可能让它就这么倒了。

    

    顿了顿，他道：“慕凌，爷爷就要拜托你多照看，有任何消息立即通知爷爷。”

    

    白千羽点头：“爷爷，你放心，医院有我。”

    

    他们一离开， 长廊再次恢复死寂，只剩下监护仪器规律却冰冷的滴答声。

    

    许怡出声：“小羽，你先到病房休息吧。”

    

    白千羽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再看看。”

    

    许怡知道她内心一定在自责，她说再多话，她都听不进去，于是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旁陪着。

    

    此刻的冷氏集团总部，顶楼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地窒息。

    

    数十名股东围坐一堂，有人实在等不及，说道：“陈特助，冷慕凌当真病危？”

    

    陈浩不动声色安抚：“总裁并没有出事，确实是出国考察了，大家稍安勿躁。”

    

    话落，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冷毅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缓步走了进来，刘鸣跟在他身侧，气场慑人。

    

    所有股东纷纷看过去，冷毅即便退居幕后十多年，身上那股威严劲儿，依旧能震慑住这些人。

    

    陈浩恭敬走了过去，主动提起：“老董事长，我已经说过总裁出国考察，但他们依旧不信。”

    

    冷毅立即会意，他冲陈浩点点头，然后走到主位前，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冷冽如冰：“一个谣言就惊动各位，急着要拆了冷氏的根基，是否太过不信任？”

    

    一股东壮着胆子起身：“冷老，话不能这么说！现在总裁这事传得沸沸扬扬，冷氏今日开盘，股价就蒸发数十亿，可总裁却并没现身，再这么下去，我们所有人都要血本无归，担心实属正常。”

    

    冷毅冷笑一声，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冷氏是我冷家的产业，是我一手创办，我不可能放任不管。”

    

    他往前一步，周身的威压席卷全场：“至于慕凌，他犯了过错，被我派出去，通告今早也发了，你们却因为一个假消息就想造反，看样子是都早就异心了。”

    

    众人见冷毅信誓旦旦，不像说假，便有些摇摆不定。

    

    冷毅又道：“你们既然那么担心，那我让冷枫回来主持一段时间，也省得你们担心我这把老骨头，没办法带领冷氏。”

    

    冷枫的实力大家众所周知，只是自从退居幕后，他就消失在大众视野。

    

    众人蓦地听到这个名字皆是一愣。

    

    反应过来后，有人又道：“冷枫这么久不接触冷氏，怕是…”

    

    他没把话说下去，但话里意思不言而喻。

    

    冷毅冷声应道：“陈浩又不是不在，他不清楚的，问一下不就知道了。”

    

    话都到这了，众人也没敢再没话找话。

    

    冷毅对着陈浩道：“陈浩，准备一下，开发布会。”

    

    而医院这边，白千羽看着重症监护室里的冷慕凌，心底默默发誓：慕凌，你一定要醒过来。

    

    冷毅开完发布会，离开前叮嘱了陈浩几句，又对着刘鸣道：“先回老宅。”

    

    夜晚，冷毅坐在书房，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他拿着手机，指尖微颤，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冷毅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一道清寂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父亲。”

    

    冷毅苍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慕凌出事了，在重症监护室里昏迷不醒，医生说……醒过来的希望渺茫。”

    

    电话那头的木鱼声，骤然停了。

    

    良久，那道清寂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颤音：“我知道了。”

    

    冷毅闭上眼，声音沙哑，“我老了，撑不住了，你是慕凌的父亲，你必须回来。”

    

    “我已出家，尘缘已了。”冷枫低声回道，可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决绝。

    

    “佛渡众生，你连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家都不渡，谈何普度？”

    

    冷毅猛地睁开眼，眼底是迟暮老人最后的强硬，“冷枫，我不逼你还俗，但你必须回来，暂掌冷氏，送慕凌去国外治疗，守住冷家，这是你欠慕凌的。”

    

    听筒内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冷枫终于轻轻应了一声：“好，我回去。”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质问，没有抱怨。

    

    他应下了。

    

    冷毅缓缓挂断电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檀木椅上，望着天花板，久久未动。

    

    刘鸣站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翌日，深山古寺的山门缓缓合上。

    

    冷枫站在山门前，最后看了一眼缭绕的香火和青灯古佛，轻轻摘下手腕上的菩提念珠，放入了锦盒。

    

    他褪去一身素色僧袍，取而代之的是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衫西裤。

    

    他身形清瘦挺拔，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瓷白，眉眼与冷慕凌有着七八分相似，却少了冷慕凌的冷戾锋锐，多了经年修行沉淀下来的温润与悲悯。

    

    车子驶离山路，驶入繁华喧嚣的都市。

    

    冷枫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楼宇，指尖轻轻蜷缩。

    

    自徐颖离开，冷慕凌接手冷氏，他便义无反顾入了僧门，没曾想过有还俗的一天。

    

    刘鸣早已在冷家老宅外等候，看见车驶进来，连忙上前躬身打开车门。

    

    冷枫率先开口：“刘叔。”

    

    刘鸣微微颔首，应声：“回来就好。”

    

    冷枫问：“我父亲呢？”

    

    “老爷子在书房等您。”

    

    冷枫抬步走进这座阔别多年的冷家老宅，一草一木依旧熟悉。

    

    书房门被推开。

    

    冷毅正坐在檀木椅上，抬眼看向自己这个出家多年的儿子。

    

    四目相对，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两代人之间无法言说的隔阂。

    

    冷枫朝冷毅走近，微微躬身，淡淡道：“慕凌怎么样了？冷氏……”

    

    提及这两件事，冷毅眼底的疲惫更浓：“他还在昏迷，现在对外说他出国考察，但冷氏股价还是在下跌，你暂代冷氏集团总裁，稳住大局，要是慕凌还是不能醒来，你就送他出国治疗。”

    

    没有商量，只有命令。

    

    冷枫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

    

    良久，才抬起眼，应道：“好。”

    

    半个月后，冷枫以一种极温和却强硬的姿态接手了冷氏所有事务，不怒自威，分寸得当，跌停多日的股价缓缓回弹，整个集团被他捋得服服帖帖。

    

    白千羽出院后，除了偶尔去看望冷毅她隔三差五也会去医院看一眼。

    

    这天傍晚，她刚走到重症监护室外，便撞上了迎面而来的男人。

    

    他一身深色西装，身形挺拔，肤色偏白，眉眼轮廓与冷慕凌有七分相似，目测有四十多岁的年纪，却不见颓态。

    

    冷枫手里拿着刚签好的转院文件，抬眼看向她的那一刻，脚步明显顿住。

    

    前面的女孩，眉眼、鼻梁、下颌微抬的弧度，都像极了她。

    

    是她的女儿，白千羽。

    

    这些日子在冷家，他早已听遍了前因后果：白千羽从被接来冷宅，就因为他而遭到了贺岚的针对陷害，导致她与冷慕凌关系僵硬，陆妍又因冷慕凌而绑架她，冷慕凌前去营救，陆妍由爱生恨后，想拉着冷慕凌坠崖殉情。”

    

    思及此，他心生愧疚，这个本该与冷家毫无瓜葛的姑娘，硬生生被他牵连进来了。

    

    良久， 冷枫涩然开口，“白小姐，我是冷枫，慕凌的父亲。”

    

    白千羽微微一怔，没说话。

    

    “我知道你和慕凌之间发生的所有事。”他喉间微涩，“对不起，当年的事，要不是我，你也不用受到小岚的针对，也不会遭受那么多伤害。

    

    白千羽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最终只是轻轻摇头。

    

    事到如今，对错早已不重要了。

    

    两人沉默地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隔着玻璃看着病床上日渐消瘦的人。

    

    片刻，冷枫开口：“我打算送慕凌出国治疗。”

    

    闻言，白千羽蓦地回头看他，几秒后低喃道：“是找好专家了吗？”

    

    冷枫嗯了一声，又道：“只要有一丝机率，我都要尝试。”

    

    白千羽久久没应声，她一直都知道，冷慕凌比她想象中伤得更重，现在基本可以说，他的生命是靠机器维持，若是断掉机器，他随时都会离开。

    

    当天夜里，冷慕凌被送上专机，前往国外接受长期治疗。

    

    飞机起飞时，白千羽没有去机场。

    

    她站在自己工作室的窗边，望着夜空里看不见的航线，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悄无声息地松了，也空了。

    

    生活慢慢回到正轨。

    

    她的工作室口碑越来越好，订单稳定，日子清淡有序，看上去一切都在变好。

    

    只有她自己清楚，黑夜从没有放过她。

    

    那场绑架，她亲眼目睹冷慕凌坠崖的瞬间，反反复复地出现在梦里。

    

    她频繁惊醒，冷汗浸透睡衣，睁眼到天亮，失眠越来越重，整个人瘦得厉害。

    

    许怡看不下去，硬拉着她去看了心理医生。

    

    诊室安静，医生听完她所有的描述，只给出一句最清醒也最残忍的建议：避开所有触发你痛苦的人和事，彻底抽离，才能慢慢好起来。

    

    白千羽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医生说的是冷慕凌。

    

    从那天起，她开始刻意不再打听冷慕凌在国外的消息，也不再去问他的病情，不再看任何与冷家有关的新闻。

    

    她用工作填满所有空隙，逼着自己不去想，不去念，不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