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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沂蒙山贾庄百年好人好故事三十二
    第四十一章 新华石材赴蒙阴 酒桌盛宴空欢喜

    

    时间:1998年秋,贾庄撤乡并入岱崮镇第十天

    

    地点:贾庄临时办公点、蒙阴县城新华石材(蒙阴建材公司)、县城国营饭店

    

    人物:

    

    - 高永增:贾庄村书记,现临时牵头善后,心力交瘁

    

    - 高向明:石材厂长,团委干部,人称“我”(第一人称叙述我)

    

    - 张主任:原乡党政办主任,随行跑腿

    

    - 刘经理:新华石材总经理,蒙阴建材公司挂靠负责人

    

    - 李副经理:建材公司分管财务,老油条

    

    - 饭店经理、服务员若干

    

    【一、走投无路,决意赴县】

    

    撤乡并镇的文件正式盖了县府大红章,贾庄乡的牌子彻底摘了,院子归了岱崮镇接管组,我们这些旧人,挤在原先的计生站小破屋里办公。

    

    屋里漏风,椅子缺腿,墙上还贴着半张“计划生育人人有责”的旧标语。高永增书记坐在唯一一张完好的木椅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欠条,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被揉得发毛的荒山承包合同,指腹一遍遍蹭着“蒙阴建材公司、新华石材,欠荒山承包费肆万贰仟元整”那一行字。这四万二,是整个荒山承包欠款里唯一一笔挂着县属单位名头的账,也是我们所有人最后一点指望。

    

    高书记抬眼,眼白里全是血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向明,不能就这么认了。岱崮镇不管,县里总不能推得一干二净。新华石材挂靠蒙阴建材公司,是正经县属集体企业,他们欠的荒山钱,是从贾庄手里买的使用权,这笔钱,必须要。”

    

    我猛地抬头:“高书记,你真带我去?之前薛书记在的时候,去了两回,连人家大门都没进,说我们乡级单位不够格。”

    

    “现在不一样。”高书记把烟摁灭在豁口的搪瓷缸里,“贾庄没了,我是以原乡善后负责人的身份去,你是直接债权人,名正言顺。他们再不济,也是县办企业,总不能比个体户还赖账。”

    

    张主任在一旁叹气:“高书记,我跟你们一块去,多个人,多张嘴,也好有个照应。只是……县里这些单位,滑得很,酒桌上称兄道弟,一提钱,立马变脸。”

    

    高书记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抓起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变脸也得去。哪怕要回一半,长根他们几家能缓口气,乡里拖欠的零碎账也能填上一点。就算要不回,也得给乡亲们一个交代,我们没躺平,没认命。”

    

    当天下午,我们三人挤上村里唯一的桑塔纳轿车,颠簸在去往蒙阴县城的土路上。车轮扬起黄尘,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山,心里又慌又盼——这一趟,是我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二、县城盛宴,从未有过的隆重】

    

    新华石材厂子就在县城城郊,挨着公路,大院气派,铁门锃亮,门口挂着“蒙阴县先进集体企业”的铜牌。和我们贾庄那破落院子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车刚停稳,传达室老头就一路小跑进去通报。没三分钟,一群人迎了出来。

    

    为首的男人五十来岁,肚子微腆,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亮,老远就伸出双手,笑声洪亮:“哎呀!这不是高书记嘛!久仰久仰!还有这位,就是荒山承包的张长根同志吧?快请进快请进!”

    

    这人正是新华石材总经理,刘秉坤。

    

    我跟在高书记身后,浑身不自在。长这么大,除了娶媳妇摆酒,我从没被人这么隆重接待过。薛书记在任时,我们是底层百姓,见个村干部都紧张;如今贾庄都撤了,反倒被县公司老总亲自迎进门,受宠若惊得手脚都没地方放。

    

    刘经理一路拉着高书记的手,嘘寒问暖:“高书记,贾庄撤乡的事,我们早听说了。不容易啊,你们基层干部最难当。今天到了我这儿,别的不说,一定招待好!钱的事好商量,都是县里的单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话听得我心头一热,差点当场掉泪。

    

    进了办公楼,地板光可鉴人,墙上挂着锦旗、奖状,会议室里摆着真皮沙发,茶水是上好的绿茶,还摆着水果、瓜子、香烟。李副经理亲自端茶倒水,态度恭敬得不像话。

    

    高书记坐直身子,开门见山:“刘经理,客套话我们就不多说了。今天来,就是为了蒙阴建材公司欠贾庄荒山的四万二荒山承包款。现在贾庄撤乡,百姓等着钱救命,还请公司体谅,尽快结清。”

    

    刘经理一拍大腿,笑容更盛:“应该的!应该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蒙阴建材石材最讲信誉!只是……财务上最近走账有点紧,项目款还没回笼。这样,先不说钱,远道而来,哪有不吃饭的道理?我在国营饭店定了最好的桌,咱们边吃边聊,事情慢慢谈!”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可高书记碍于情面,也只能点头:“刘经理太客气了,我们是来要账的,不该破费。”

    

    “什么话!”刘经理大手一挥,“高书记、王老弟、张主任,这是看不起我刘秉坤?到了蒙阴,就是客人!饭不吃,钱也不谈!走!”

    

    不由分说,一行人簇拥着我们,直奔县城最气派的国营蒙阴饭店。

    

    【三、美酒佳肴,场面比过年还隆重】

    

    饭店包间装修豪华,吊灯明亮,圆桌能坐十几个人。刘经理安排我们坐上座,自己亲自作陪,李副经理等人左右伺候。

    

    菜一道道往上端,我眼睛都看直了。

    

    红烧肘子、清炖土鸡、糖醋鲤鱼、酱牛肉、炸虾仁、凉拌猪耳……满满一桌子硬菜,香气扑鼻,我长这么大,过年都没吃过这么丰盛的席面。

    

    酒是正宗的蒙阴老窖,白瓷瓶,市面上一块八一瓶,平时我们舍不得买,今天一摆就是四瓶。

    

    刘经理拎起酒瓶,挨个满上,端起酒杯站起来:“来!第一杯,欢迎高书记、王老弟莅临指导!贾庄为县里发展做了贡献,我们记在心里!干!”

    

    众人齐声附和,酒杯碰得叮当响。

    

    高书记酒量一般,可架不住对方热情,只能硬着头皮喝。我更是紧张,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长这么大,第一次跟县公司老总坐在一张桌上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经理不停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高老弟,贾庄那片荒山,你们辛苦了。我们公司不是赖账的人,只是最近石材外销压款,资金周转不开。你放心,只要款一回笼,第一个给你们打过去!”

    

    我连忙点头:“刘经理,我们实在难。家里欠着高利贷,老婆看病,孩子上学,就等这钱救命。”

    

    “理解理解!”刘经理满口答应,“四万二不多,对我们蒙阴建材石材来说,九牛一毛!只是财务制度严,要走流程,要审批,不能说给就给。再宽限些日子,啊?”

    

    高书记趁机追问:“刘经理,宽限可以,总得给个准话。十天?半个月?我们好回去给百姓交代。”

    

    刘经理哈哈一笑,又端起酒杯:“高书记,喝酒喝酒!钱的事包在我身上!来,我敬你一杯,感谢你为贾庄百姓操劳!”

    

    话题一转,又绕回酒桌上。

    

    李副经理在一旁敲边鼓:“高书记,张老弟,刘总说话算话。你们今天吃好喝好,比什么都强。钱跑不了,都是公家账,还能飞了不成?”

    

    张主任想插话提钱,刚开口,就被刘经理一杯酒堵回来:“张主任,吃菜吃菜!今天不谈工作,只叙友情!”

    

    一桌子美酒佳肴,推杯换盏,热闹非凡。我被灌得晕乎乎的,心里却一直悬着那四万二。每一次对方绕开钱字,我都揪紧心,可人家笑脸相迎,盛情款待,我实在拉不下脸硬逼。

    

    高书记几次想把话题拉回欠款,都被刘经理用热情和酒劲儿轻飘飘挡开。

    

    这顿饭,从中午十二点吃到下午四点多。一桌子菜剩了大半,酒喝空三瓶。我们三人被灌得头重脚轻,出门时,刘经理还亲自送到饭店门口,握着高的手再三保证:

    

    “放心!回去等信!钱的事,我刘秉坤记在心上!”

    

    【四、归途无言,一分未得的屈辱】

    

    坐回那辆桑塔纳轿车,风一吹,酒劲往上涌,我胃里翻江倒海,心里却越来越凉。

    

    车开出县城,高书记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和苦涩:“完了。”

    

    张主任苦笑:“高书记,我早说了,这些人就这一套。盛宴招待,就是为了堵你的嘴。酒喝了,菜吃了,人情领了,你再要钱,都不好意思开口。”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清醒。

    

    是啊,人家太精明了。

    

    知道我们是撤乡的破落户,知道我们低声下气来求钱,知道我们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于是用最隆重的接待、最美的酒菜、最热情的笑脸,把我们架在火上。

    

    吃了人家的,喝了人家的,你还好意思死咬着钱不放?

    

    你好意思翻脸?

    

    你好意思闹?

    

    人家把礼数做足,把面子给够,就是一字不提结账,一字不写凭据。

    

    高书记闭着眼,声音沙哑:“我以为,多少能要回一点,哪怕一万两万,也能给长根解解急。没想到……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酒局,一场戏。”

    

    我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荒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隆重接待是真的,美酒佳肴是真的,笑脸相迎是真的。

    

    可一分钱没要回来,也是真的。

    

    四万二,依旧是一张空头欠条。

    

    刘经理的“记在心上”,李副经理的“跑不了”,全是酒桌上的场面话。出了饭店门,风一吹,就散了。

    

    车颠簸在回贾庄的土路上,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嗡嗡作响,和我压抑的抽泣声。

    

    高书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无力:“向明,对不起。我以为能带你来讨回公道,结果……让你跟着吃了一顿屈辱饭。酒喝得越多,钱越要不回来。他们吃准了我们抹不开面子,吃准了我们没权没势。”

    

    我抹了把脸,哽咽着说:“高书记,不怪你。是我们太天真了。人家这是软刀子杀人,让你有火没处发,有理说不出。”

    

    张主任叹道:“这就是县办单位的手段。薛书记当年要面子,被人架着吃吃喝喝,账一拖再拖。今天我们,还是栽在同一个坑里。盛宴之下,全是算计;美酒之中,尽是推诿。”

    

    天黑透时,我们终于回到贾庄那间破计生站。

    

    酒劲散了,只剩下满心的屈辱和绝望。

    

    人家隆重接待,礼数周全,我们挑不出一点错;可实实在在的欠款,一分没有。

    

    我抱着那张欠条,蹲在墙角,一夜没合眼。

    

    窗外风呜呜地刮,像在哭。

    

    新华石材的美酒佳肴还在胃里翻腾,可我只觉得比吃了黄连还苦。

    

    高书记坐在椅子上,抽了一夜的烟,烟头堆了满满一缸。

    

    他堂堂贾庄村书记,带着百姓去要账,被人好酒好肉招待一圈,空手而归,连一句准话都没拿到。

    

    而我,攥着四万二的希望,奔赴县城,只换来一场盛大的、一分钱都讨不回的酒局闹剧。

    

    贾庄的困局,还在继续。

    

    荒山的欠款,依旧打水漂。

    

    这一顿酒,喝掉了我们最后一点侥幸,也喝明白了一个残酷道理——在权力和利益面前,百姓的债,再有理,也轻如鸿毛;再隆重的接待,也换不回一分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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