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廷一生显赫何其风光的时刻陆念晨没有见过,如今狼狈不堪的自己又会让她怎样厌恶呢?
他知道,她心里是多么的怨恨自己,才会选择联手傅家对付周振平与自己。
“十五分钟,时间有限,您抓紧点。”
警员透过那扇窄窄的窗户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漂亮女孩,提醒站在原地驻足的男人。
他们随手关上门,走到另一间屋内透过玻璃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接见室的灯光并不明亮,四周都是雪白的墙壁上面悬吊着一盏白炽灯,在这样黯淡的光线下陆念晨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也在胀闷。
短短几日,记忆中的李宗廷好像比之前高大的模样矮了一截。
背脊不再是笔挺的挺括,微微佝偻着,曾经还有些乌黑的头发如今全白了,满是覆雪的荒原,以至于李宗廷与她坐在一窗之隔时,她交握的手指因为收紧而泛白。
他的眼睛溢满红血丝透着浓重的疲惫,可眸光依旧犀利。
那是曾经驰骋官场高高在上,倨傲无比的男人与生俱来的气质。
即使落魄也依旧不卑不亢让人生畏。
她沉默着,喉咙哽疼的半晌说不出来话,李宗廷往日锐利威严的眼睛望着陆念晨,透着慈父般的关爱,视线落在女孩消瘦的下巴和眉骨处的淤青,他声音沙哑的像是被砂纸磨过“瘦了,念念,爸爸没有想到你还会来看我,我很高兴,你还记挂着我这个孤家寡人。”
他知道李明宇死了,他的阿满也死了。
周伟华告诉他的那一刻他脸上麻木了半晌,过了许久才紧紧捂住了悲痛欲绝的脸。
他活的是如此失败。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儿子,不是他想象中纨绔叛逆。
他比自己勇敢也果断,他造下的孽缘如此深重,他却一身傲骨,不屈不挠的以死破局,保全下他们风雨飘零的家族。
也从来没有意识到看似柔柔弱弱的女儿这样的铁骨铮铮,始终为和心爱的男人在一起做抗争,他的一双子女都比自己强千万倍。
他更不知道,原来舒满对他并不是只有满腔的怨恨。
她恨他这样显赫的男人毁了自己一生,无法给她向往的爱情,还要困着她。
让她永远看不到充满希望的明天。
永远活在惶惶度日里。
所以他活该落的如此悲凉的下场,今后要孤独一人的注定待在这座铁窗内,过着无边无际的坟墓生活。
他不知道最终结局是什么,却极度希望可以追随舒满而去。
“你不恨....我吗?”
陆念晨逗大的泪珠流淌过眼尾,她扯了扯嘴角,喉咙发紧“我毁了你风光的一生,害得你家破人亡,你看见我,应该比任何人都想把我掐死吧?”
“念念,是我罪有应得,我为什么要恨你,我对我的下场有预感,并没有特别的意外,从你身世曝光的那一刻,我怕的永远都是你不肯原谅我...不肯喊我一声爸爸....”
上面要敲山震虎,觉得周李两家羽翼太过丰满已经威胁到了他的地位,为了权利的巩固对他进行绞杀,他怎么能反,真的落个谋逆的罪名,到时候才是真正让周、李两家血流成河的结果。
他只能主动去降。
其实上面的担虑没有错。
如果陆承佑真的肯放下仇恨尽心帮扶周家,娶了念念的周家把三大区域全全包揽,如此一来过半*山掌控在他们手上,他们一定会按捺不住欲望和野心的膨胀,势必要去争抢那个位置。
一声爸爸从李宗廷口中艰涩的道出来,男人那双眼睛悲戚失落看着女儿,他知道,让念念喊自己一声父亲,是他不切实际的奢望。
“我为什么不肯喊,你真的不知道吗,你有真正的为我好吗,你真的把我当做是你的女儿吗?”
多年的委屈和难过让女孩心脏剧烈地疼痛,陆念晨忍住欲哭的情绪,她眼眶很红,质问他“小时候妈妈留下的那张字条写的是因病无力抚养我,求好心人收留,我觉得妈妈是走投无路才放弃我了,可是我的爸爸呢,他在哪里,他为什么不要我,这么多年或许他早就组建了新的家庭,或者有了别的孩子,早就把我忘记的一干而净了!”
李宗廷看着念念哭红了眼睛,肩膀微微耸动,男人想替女儿擦去眼角的泪水,可坚硬冰冷的手铐束缚了他的手腕,他只能徒劳的动了动手指。
“可是我没想到真相就是我的爸爸真的抛弃了我,他还那么厉害,是一位大人物,当我和哥哥痛苦分离的时候,哥哥去求过你啊,求你帮忙,可是你不为所动,你的一颗心再度因为利益把我选择置身在权力与地位之后!”
李宗廷当时如果肯帮忙,她一定能早日摆脱周振平,哥哥也不用受那么多苦,让他整日为了自己呕心沥血,身体也变成现在伤痕累累的样子。
说白了,他就是自私自利,想拿她巩固周李两家鼎盛的局面,同时还能把妈妈捆绑在自己身边。
他倒是满足开心了,却从来没有站在自己立场考虑过。
女孩抹了抹眼泪,喉咙嘶哑颤抖“这就是你所说的会尽力补偿我吗?你明明知道我不愿意,你却要自欺欺人觉得我以后会幸福,我即使对你没有感情,但是从来没有真心希望你会落的如此下场,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的错!!”
世人不知内幕,可她却是亲手把自己亲生父亲送进监牢的人。
周振平和他的兄弟都评价她冷漠无情,没有良心,谁也不懂她内心备受煎熬,何其痛苦。
看到李宗廷硬朗凛冽的面容仿若一下子沧老了十岁,她心底充满着难言的酸涩。
女孩的眼泪让李宗廷也红了眼眶。
他眼睛胀得发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是一辈子的悔意和对女儿的亏欠。
他该如何告诉念念,他的妈妈是曾经名艳四方的花魁。
他们的相识如此不堪充满社会纸醉金迷下的权色交易。
遇见舒满的那天,她年方二八,眉眼早已没有少女的青涩稚嫩,自带一股成熟馥郁的风情。
她的一颦一笑皆是风情,身姿妙曼,美的惊心动魄。
他阅女无数,仍旧被她一眼吸引,瞧见她倚靠在霓虹闪烁的走廊内,仰着头发呆,周围都是女人,只有她在握着手机出神望着天花板,烟雾模糊了女人的面容,却恍若看见女人落寞的眼眸。
他找到妈妈桑告诉自己就点这个17号。
她进屋端着酒杯伺候他的那一晚,李宗廷发现女人笑起来带着青涩的可爱,她是这样的百变多姿,却又不似其他女人那样极度对他献殷勤。
他对她越发感兴趣,上瘾,没想到她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傍大款,攒够了钱就要走,他气愤,可笑竟然还有女人不识抬举。
后来才知道,陆舒满的初恋是誉市一个名不见传的小领导,竟然对她念念不忘,还辗转打听到了她工作的地方,表示不在意她的过往,提出离婚和她在一起。
她心动了,她要收拾行李和那个野男人跑,他将那个男人打到半死,用锁链将她囚禁在别墅里,整整折磨了她三个晚上。
再后来,她连那恰到好处的讨好也不会了,在床上就跟死鱼一条,眼里是冰冷的恨意,他从未遇见过这么倔强的女人,她越是想跑他偏偏就要驯服她。
到底是什么时候从单纯的肉*上瘾到情不自禁的喜欢呢?
大概就是舒满第一次怀孕的时候,他不知道,他把她弄流产了,那一刻他竟然会因为孩子的流逝感到懊悔和难受。
他才知道,他竟然会喜欢上眼前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
她的美太过耀眼,也容易让别人窥觎。
名动四方的头牌被他独揽霸占,看上她美貌的男人数不胜数,提出资源共享与互换。
他没告诉过陆舒满,为了她与那些心理变态龌龊与他同样手握权势的男人进行过激烈的斗争,也是那个时候他得罪了很多权贵,为今时今日的讨伐埋下了根基。
他一向自傲猖狂,看上的女人,只能是自己的。
风华绝代的女人只能属于呼风唤雨的男人,但是呼风唤雨的男人眼里又盛着无上权柄。
那时的他渴望站的更高,终究在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中将那些不该心动的情爱抛却下来。
却不可避免的带给她一身风雨和伤害。
念念问他为何不去接自己,他那几年是真的不能光明正大将舒满带在身边。
他不能将自己的软肋暴露出去,太多的仇家与暗箭若是射向他的软肋,再加上胡亦瑶这个定时炸弹,他太怕万一哪一天他没有及时救下他们母女俩。
北市那些和他一样快退休的男人,有几个人也是舒满的客人,若是让念念知道这些更深的过往,恐怕她更加无法接受自己身世,更让舒满无颜面对念念。
当年那个时候他处在关键的选任期,若是这样的污点和情妇的事情暴露在与他竞争白热化的对手里,他的仕途之路极有可能毁在舒满手上。
所以当时他不得不与胡亦瑶修复夫妻关系,舒满却怀着孕跑了,后来发生的一切让他总是追悔莫及。
可他刚升任为了稳固地位,还需要胡家的支持,当初周李两家吃亏在都是武将,所以才选择联姻了胡家,季家。
当年舒满朝着胡亦瑶腹部捅了一刀,导致她失去怀胎三月的女儿又再也无法生育,受到了父亲和胡家两方的严重警告和钳制,他只能狠心做出样子把陆舒满关押了十年去平息众怒。
他以为时间久到可以让胡亦瑶忘记这个女人的存在。
没想到他刻意在刑满释放期之前放舒满出来,还是被胡亦瑶截获消息去追杀她。
若不是陆承佑及时比他先行救下这个女人,恐怕那一天就已经失去了舒满。
在无尽的惶恐和恨意中陆舒满不容许他把念念带在身边。
他懂她的害怕与无助,他妥协了,这是唯一补偿女人的办法。
直到念念考入北市他再也克制不住思念,彼时的胡家早已压制不住他,他才动了除掉胡亦瑶的心思,想着该在什么时机,以什么样的理由去认下念念,让她接受自己。
却不曾想周振平会爱上自己的女儿。
他是愧对李明宇的,早已从领导的话语中嗅到自己不会继续升任提拔的危险,为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的将来做打算,潜意识也认为嫁给周家是他能给念念找到最合适稳妥的归宿。
所以,他选择漠视念念失去爱人的痛苦。
但正如念念所说,他是自私的,在地位权利面前,他是这样冷血无情,只把她当做联姻稳固的筹码。
他满腹的算计与权衡,在这场情海恨天里,终究是什么也没有得到。
徒留一身寂寥与荒芜。
李宗廷艰难地扯了扯嘴唇,他想冲着女儿笑一下,滚烫的泪水一滴滴划过清瘦的面颊,男人笑容充满苍凉和哀戚,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只为化一句轻轻的颤音“女儿.........爸爸,对不起你,所以落得这样的下场,是我咎由自取,我不配为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