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来的傅时勋和方逸伦身姿颀长静默在一片幽蓝中。
陆承佑质问女孩的话,结合周振平向陆承佑下跪忏悔罪过的行为,傅时勋那双散漫的黑眸比平日冷锐多了,还溢着一丝震惊和困惑。
怎么会这样?
短短几日她突然就改变了心性,棠棠怎么会愿意答应周振平,还对陆承佑说出劝慰的话?
相比较他的意外,方逸伦明显镇定多了,他眼神深不见底睨着眼前的场景,紧抿着唇,希望晨晨能够一鼓作气彻底将心里话道出来。
...........
周振平姿态低下,可男人锋利的骨相在夜色的浸染中仍旧深邃迫人。
陆念晨不敢直视男人的眼神,她余光悄悄瞥了一眼周振平坦荡无畏的神色,曾经趾高气扬的男人为了她心甘情愿下跪祈求哥哥成全他们。
那样恣意高傲的周振平当着众人的面谦卑坦诚的去求哥哥,只为不让她陷入左右为难和痛苦中。
若是以前,他永远不会向哥哥低头。
因为爱她,才愿意去为她设身处地的思考,才愿意去为了她低三下四求哥哥。
只有哥哥放弃她,才是对彼此都平和而完美的结局。
即使现在无法释怀,无法忘却,时间总会抚平一切伤痕回到最初的原点。
就像现在,她从来不敢相信,面对她曾经憎恨厌恶的男人,对现在的周振平生出了一丝怜悯和心疼。
他对自己的爱也轰轰烈烈,专一深情,如今周振平已经学会了怎么爱人,她也在男人这里感受到了安全感和依靠,觉得他是自己可以托付终生的男人。
她对哥哥只有深深亏欠和对不起。
可一想到补偿陆承佑的最好方式就是唯愿哥哥平安顺遂,陆念晨掐紧手心,断然语气坚决道“哥哥,他说的是真的,求你成全我和周振平。”
周振平黯然的眼神一瞬间明亮,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集在陆承佑身上。
“念念,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巍大步朝上前,他简直无法置信,气到胸膛起伏不定,怒火中天对着女孩吼道“你在誉市对陆哥说的话全忘记了吗,你是在骗他吗,你不能这么残忍对待他!”
陆念晨深吸口气,为了让男人死心,再次冷着脸对着陆承佑斥责发问“是他先食言的,他抛弃我的时候不残忍吗,哥哥我可以原谅你,但是事过境迁有些伤害永远也无法弥补,你即使与黎初退婚了,那孩子你敢说不是你的,你不是要把他挖出来捧到我面前看吗?!”
这下轮到王浩惊愕的说不出来话。
林巍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女孩,仿佛就像看一张全然陌生的冷漠面孔。
当初念念不是和陆哥解除误会和心结了,怎么还在怀疑那个流逝的孩子。
陆哥怎么可能真的那么做,他已经很对不起王浩,还为死去的胎儿诵经超度。
在他们所有人的眼里,念念根本不会再因为黎初怀孕的事情和陆哥生嫌隙。
“不是这样的!”
一贯沉敛冷静的男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汹涌波涛的情绪。
陆承佑握着陆念晨手臂,指尖攥白的用力,他自嘲的发笑“念念,那天你找我对我说的话,哥哥能感受到你的真情实意,你在骗我,你一定是有什么隐情对不对,告诉哥哥啊,不要刺激哥哥好不好,不要说出这样的话来剜我的心。”
陆承佑能确定那天念念对他的承诺全部都是肺腑之言。
短短时间内她就变卦了,他不相信女孩说的话,念念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陆念晨怔了下,几秒后仍是固执的摇头,语气艰涩道“没有骗你....哥哥.....”
“念念,你不要说话!!”
陆承佑低呵出声打断女孩,他看向跪在一旁的周振平猛地攥住男人衣领把人从地面上提起来,咬字狠厉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使了什么手段,又威胁我妹妹,强迫她和你在一起!?”
男人的怒火在看见周振平这张平静冷峻的脸更加情绪冲顶。
周振平直直迎上陆承佑犀利的审视压迫目光,他无惧无畏,语气平静“陆承佑,晨晨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我喊你哥是尊重你,也因为你是晨晨的哥,所以才不想让我们两败俱伤,你莫非忍心看着心爱的妹妹失去喜欢的男人而伤心欲绝吗?”
男人盯着陆承佑黑色的眼底,尽是翻涌的风暴,他嗓音很淡带了点轻嘲“陆承佑,我曾经告诉你过很多次,你却仍旧在自欺欺人,晨晨早就喜欢上我了,对你只是愧疚和亲情的难以割舍及枷锁,你还不明白吗?”
一瞬间陆承佑心脏猛地骤停,他不该在怀疑念念对自己爱。
可倏然,男人此时无比惊慌,因为他曾经也对念念发问过这个问题,而念念现在要让他放手,陆承佑呼吸急促的喘息。
她难道真的在这期间,认清了自己的心,她.....喜欢甚至爱上了周振平?
陆承佑眼中激荡着黑沉漩涡,音色低沉暗哑“念念,你真的如周振平所言,喜欢上他,你当初在誉市对哥哥说的话,都不作数了吗,我只要你一句实话。”
这一句话炸在陆念晨脑袋里,她耳朵嗡嗡作响,脸色苍白如纸,也让周振平呼吸一紧,目光深深看向沉默在原地的陆念晨。
机场寒冷的风意掀起两个男人的衣角,也让某种迫切而深幽的情绪越发显现出来。
这种沉默让陆承佑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没有果断的回答本身就带着一种危险的预兆,这种沉默恰恰让男人觉得烈日焚心。
陆承佑眼中的温润沉静已经被复杂幽森的寒意所代替,紧紧盯着女孩,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喙“说啊,念念!”
被哥哥这种犀利森寒的眼神凝视着,陆念晨眼泪大滴地往下掉,她不能欺骗哥哥,也骗不了自己。
即使她从来没有对周振平说过喜欢,也不肯正视这个问题。
可直到这个时候也意识到,或许在周振平屡次为自己舍身犯险之时,为她不顾一切时,那股天不怕地不怕只把她一人放在眼里的霸气和坚定,对她独有流露出来的温柔和贴心,都让她产生过心悸的感觉。
她....或许真的对周振平产生了一丝幽微难明的喜欢。
陆念晨语调泣不成声,睫毛颤抖,纤软的双手拉住陆承佑衣袖,小声恳求道“哥,对不起,我喜欢上了周振平,是我辜负了你,对不起你,哥哥,所以我才想求你,不要和周振平站在对立面,彼此伤害,求求你哥哥....”
喜欢周振平。
陆承佑高大挺拔的身形僵硬如磐石,男人薄唇紧紧抿着,愕然看着女孩无辜又哀求的神色,他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站在陆承佑身后的林巍和王浩,目光里满是震惊,不解。
喜欢周振平。
女孩那低柔带着哭腔的声音萦绕在周振平耳畔,他瞳孔骤缩,带着一种守得云开见明月的欢喜和万千感怀,薄唇轻轻阖动“晨晨....”
陆念晨说完这句话,羞愧难当的低着头,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哥哥对她充满失望而震颤的眼神。
陆承佑心梗了一瞬,他实在无法用言语去形容此时的心境。
男人背脊在剧烈颤抖,他眼神燃烧着愤怒的烈火,啪的一巴掌毫无征兆落在陆念晨脸上。
陆承佑眼睛满布纵横的血丝,一张清俊如斯的脸怒不可遏的狰狞嘶吼“辜负哥哥,欺骗哥哥,让我成全你和他,念念,你知不知道说的这些话简直要把哥哥凌迟处死,我养了你十五年,念念,对你倾注了多心血和爱意,你就这样子跟一个曾经想置哥哥于死地的男人要我成全你和他?!”
陆念晨偏过头,脸上火辣辣的疼,这一巴掌扇得她整个人失去平衡被周振平迅速扶住了后背,女孩瞳孔闪过委屈错愕和茫然。
哥哥是真的生气了,她长这么大从未打过自己。
“晨晨,你敢打她,有什么你冲我来,陆承佑!!”
周振平掌心落在女孩后脑勺将陆念晨紧搂在胸膛,听着她隐忍的啜泣声,男人的怒气和克制再也绷不住,眼神冷冽凶狠的看向陆承佑,一脚重重踹在男人胸膛。
陆承佑胸口剧痛,他觉得世界在旋转,疼痛像黑色潮水彻底淹没男人,男人重心尽失像被折断羽翼的鸟跌落在冰冷的地面,狼狈的趴在地上。
“陆哥!!”
林巍和王浩的嗓音惊慌咆哮,一瞬间拔出腰后的枪与周振平的人马对峙起来,宋青婉飞快跑过去跪在地上看向蜷缩在地上的陆承佑,她嗓音哽咽“陆哥,您怎么样,您...”
陆承佑的右手在肆意的抖,他牙齿磕碰在一起,整个人冰冷而颤抖,男人眼神不可置信,这一巴掌落在念念脸上也让他回不过神。
他带着满腔愤懑,哀怨,心中发狂的怒火被无助所取代,失望至极的可笑,第一次动手打了念念。
“你答应我不对哥哥动手的!!”陆念晨咧着崩裂出血的嘴角对着周振平歇斯底里的嘶吼,她的脸上感受不到半分痛,看向哥哥的模样止不住的担忧和自责。
陆念晨伸手猛地推开周振平,脚步急促向前跑又在离陆承佑两步的距离停在原地,女孩呜咽着掉眼泪“哥哥...你打我..你是不是再也不准备原谅我了。”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硬生生的撕成两半。
“呵呵...”
陆承佑眼泪迷蒙,心脏已经渐渐承受不住这股铺天盖地袭击而来的绞痛,男人缓缓地弓起腰在宋青婉的搀扶下站起来,看向女孩的眸光毫无光彩,嗓音有着痛楚,淡而苦笑道“怎么不原谅,不原谅啊...”
“哥...哥你去哪里!”
陆念晨柔白的脸泪痕斑驳,她想上前拦截哥哥,却被周振平拉住了手臂,男人双手死死抱住女孩颤抖不已的身体。
周振平听着她浓烈的哭腔,嗓音急而哑,不断哀求女孩“晨晨,不要上前,一旦你追上去将会前功尽弃,给他时间消化,好不好,求你了,老婆。”
陆念晨眼睛湿漉漉的,她视野范围内一片模糊颤动,胸口也好像豁然被凿出了一个空空的大洞。
空旷的机场道路,偶尔也陆续有车辆疾驶而过带起一阵呼啸而过的寒风,陆承佑身形被昏黄的大灯拉长,男人脚踩着地面却似千斤重般缓慢移动步伐。
又像双腿淌在冰冷的海水里,却比那冰冷刺骨的水意更寒凉。
明明女孩说要他娶她为妻的。
明明念念最爱的男人是自己。
明明念念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明明...........
为什么短短时间内,一切都变了呢?
“陆哥,陆哥。。。”
林巍和王浩等所有人都默默跟在陆承佑佝偻颓然的背影后面,他们不敢上前,生怕在刺激到此时已经近乎崩溃恍惚的男人。
陆承佑像个百岁老人一样,弯曲的后背尽显沧老,走一步,踉跄一步,他们看得心如刀绞。
【走在红尘俗世间,谁的呼喊飘在耳边,那么熟悉却又遥远,为什么痴心两处总难相见】
陆承佑木讷的笑笑,惘然的呢喃道“是啊,念念不需要哥哥了。”
【徘徊在起风的午夜,谁的叹息飘在风间,那么无奈却又无悔,多少前世残梦留待今生缘。】
男人行走在清冷空旷的道路,寒风微微吹动起陆承佑黑色的衣摆,他身形晃荡飘摇的好像一股风就能把人吹走。
他眼神中满是无措和哀痛,面色已经接近死灰。
呼吸的力气渐渐微弱,有了窒息艰涩的感觉,男人感觉整个五脏六腑好像在一点点枯萎,陆承佑仰天,满眼清泪望向漆黑的天空,星辰寥寥,满腹萧条。
苦心孤诣,勾心斗角,隐忍蛰伏,算计到头他终于以为迎来了自己可以主宰命运的时刻。
在云市运筹帷幄意气风发谈笑风生。
回首已是肩上落枯叶。
北市的梧桐枯叶落在男人肩膀上带着萧条的败落,又被冷风吹向半空中。
忙忙碌碌到头来,黄粱一梦终须醒,镜花水月总是空。
“为什么!”
“慧觉,你又骗我,你不是说不是周振平吗,为什么念念再次选择了他,你告诉我为什么.....”所有万千的情绪涌上来,男人无助不甘的站在原地发出震怒的吼声,陆承佑浑身冰冷脸色煞白到没有一丝血丝,男人指尖颤抖,无力的身体直直倒栽在地面上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