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花市”还在为最后50里土地浴血奋战时,远在北方的「京城」,他们同样做出了选择。
他们放弃了外围绵延的钢铁长城与那些耗能巨大的防御塔阵,将所有的力量与资源,尽数收缩,退守至最终屏障“雷霆天幕”之下。
巨大的能量屏障被全力激活,如同一口倒扣的由狂暴雷电交织而成的金属巨碗,轰然笼罩了整个「京城」的区域,包括12浮岛与下方的都是普通人的主城。
物理意义上的冲击被瞬间隔绝。
但代价,也很直观。
因为光,消失了。
不是黄昏的余晖,也不是阴天的灰蒙。
是如同被遮住双眼的那种绝对黑暗。
“雷霆天幕”隔绝了“渊兽之潮”的毁灭洪流,却也同时隔绝了所有来自外界的自然天光。
只要抬头望去,屏障之外,是层层堆叠、蠕动不休、彻底遮蔽了天空的“渊兽”。
眼神如果更好的话,偶尔有屏障自身的电光划过,惨白的光芒照亮的不再是云朵或星辰,而是那些紧贴着屏障、扭曲狰狞的怪物面孔。
「京城」内部,12座浮岛与下方城市的灯光依然能够亮起,维持着基本照明与机能运转。
但空气循环系统持续低沉的嗡鸣,成了新的无处不在的背景噪音;
人造光源下映照出的每一张面孔,都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不安的苍白。
他们保住了物理意义上的城市与人口,却似乎付出了某种更为本质的东西,名为生气与希望的养分。
这更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缓慢的消耗,无声地侵蚀着城墙之内,那些看不见的人心与灵魂。
而在天空彻底暗下来的那一瞬间,居于“云霄堡”内的鹿明,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感觉包围了他。
他清晰地能够感觉的到……
书上的“那件事”终于发生了……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喉咙,他的第一反应是想逃,想下线,想从这个越来越让人窒息的游戏里抽身离开。
但他动弹不得。
因为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他根本就不是原版的鹿明。
他只是一个机缘巧合下顶号的玩家,贪婪地体验了这里予取予求的生活、众星捧月的地位和纵情声色的快感。
当真正的主线任务出现后,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本能反应,是逃避,而不是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去思考如何解决问题。
可问题是,这不是游戏。
这是他喵的残酷的现实!
他逃不了。
当天空被兽潮遮蔽,大地在屏障下呻吟,整个世界的重量仿佛都压在了他这具名为鹿明的躯壳上,以及……他那颗并不匹配的玩家的灵魂上。
而他,根本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和意志。
只剩下无边无际清醒的煎熬,
与不安。
而与此同时的「京城」,九卿会议正在紧张进行。
这次会议,除了九卿成员,还有包括祝玥在内的三位顶尖科研大佬。
会议的气氛沉重如铁,但比数据模型更冰冷的,是无声流淌的猜忌与权衡。
以「京城」的深厚底蕴和“雷霆天幕”的强度,挡,是能挡住。
但问题冰冷地摆在所有人面前,为谁而挡?
挡到什么时候?
值不值得?
南宫瑾报着冰冷的数字:“根据我们综合评估,在极限节约和内部循环下,核心资源足以维持屏障运转50-100年不等。这是理论上按照这样的“渊兽之潮”的程度来计算。”
“50年……”九卿中唯一的普通人代表,年近六旬的罗书衡,没有看数据,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圆桌周围那些气息强大的“尊者”们。
50年,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就是一生。
但对这些寿命至少6-700年的“尊者”而言,这50年,是他们与普通人分享资源的50年。
罗书衡完全不敢想象这一切会改变什么。
他太清楚「京城」的底蕴是怎么来的,是这些“尊者”、这些“异能者”,在“深渊”里一次次重复刷取资源,堆砌而来。
他们就是此刻支撑起“安全”的承重柱。
在往日天空还明亮、秩序尚且稳固的时候,大家讲和平、讲平衡、讲责任。
那是因为所有人都还看得到外面,还有共同的未来可以期许。
你可以在他们脖子上的套上项圈,限制他们。
那么现在呢?
天空没了,外面是地狱。
未来缩减成了屏障内的生存。
当唯一的“未来”只剩下“活下去”,而且资源有限时……
这些掌握着绝对力量的“异能者”们,还会心甘情愿地、平等地与脆弱的普通人,分享着这资源吗?
罗书衡看着自己的手,苍老,微微颤抖,毫无力量。
在这些“尊者”面前,他,以及他所代表的几百万普通人,与一粒尘埃有什么差别?
“尊者”与“异能者”的确还在御敌外面的“渊兽之潮”。
但谁能保证,在某个计算的时刻,他们不会认为……放弃负担,集中资源,只保障“有用的人”来延续,才是更合理的生存选择?
牺牲少数(普通人),保全多数(异能者),甚至……只保全最顶端的战力(尊者自身),听起来多么冷酷而有效。
这种可能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罗书衡的心。
他开口,声音干涩,却问出了所有普通人埋在心底最深的恐惧:“……很好。但我想请问诸位“尊者”,是否愿意与普通人共度时艰的50年?”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眼神,看向那几位宛如神只般的存在:
“你们,是否还像过去一样,公平、平等地与我们这些普通人分享这最后的生存空间和资源?
当抉择来临,是选择一起活下去,还是……让更能活下去的人活下去?”
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死寂。
数据模型的微光,此刻仿佛照亮的不是希望,而是人性在绝对绝境前,那被“深渊”所打破平衡后,那更深不可测幽暗的另一个“深渊”。
看到圆桌周围那些沉默的、面无表情、目光深邃的“尊者”们,罗书衡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一种荒谬的释然,随即越来越大,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无法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他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滚落。
他懂了。
这个世界啊……
从天空被遮蔽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就已经没有他们这些普通人说话和选择的权利了。
所谓的代表,不过是一层贴在残酷现实上自欺欺人的薄纸而已。
他从那张原本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沉重座椅上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决绝。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拉开了会议室厚重的大门,独自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门重新合上,将那无声的悲怆与质问也一并关在了门外。
会议室内的沉默持续了更久,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
良久,打破这片死寂的,是祝玥的声音。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科研工作者特有的清晰与冷静,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疏离:“那么,各位“尊者”大人。”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尊者”,包括她儿子在内:“你们打算怎么选?或者说,现在打算做些什么呢?”
她问得很直接,也很明白自己的位置。
她是A级“异能者”,是顶尖的科研大佬,但在这里,她不会是那个做决定的人。
也轮不到她做决定。
在关乎“谁有资格活下去”的终极天平上,她所掌握的知识和A级的实力,或许能增加一些筹码,但本质上,她和刚才离去的罗书衡,并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等待被裁定命运的一方。
区别或许在于,她是略微重一些的砝码,而罗书衡是更轻的那一个。
但砝码,终究只是砝码。
无法影响任何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