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们为什么没对我们下手?”
星疑惑。
“我和你想的一样…这完全不合逻辑。”
“在树庭出现的家伙,还有在重渊和丹恒对峙的那些,都没有立刻诉诸暴力,只是监视和威慑。”
“他们没有理由,也没那个胆子对阿格莱雅动武。难道……”
白厄思索着。
“径自臆测意义不大。去找缇宝女士吧,她最懂得阿格莱雅的心思。”
丹恒说道。
“我会留在这里,带领卫士维持治安。你们就去弄清这起事情的原委吧——但别花太久,阿格莱雅已逝,必须有人代替她引领奥赫玛。”
“对了,风堇姑娘…她作为医师宣告了阿格莱雅的死亡。你们或许也该和她聊聊。”
克拉特鲁斯说道。
“…感谢你,克拉特鲁斯阁下。”
白厄说道。
三人进入浴池。
“浴池,空荡荡的……”
白厄说道。
“听闻如此噩耗,也没有公民有心情入浴了。”
丹恒说道。
三人来到黄金裔浴池见到了风堇。
“风堇。”
白厄说道。
“嗯…你们回来了。”
风堇的语气透露出疲惫。
“我们听克拉特鲁斯说了。你…还好么?”
丹恒问道。
“我没事…事发以后,我就一直陪在缇宝和缇宁老师身边。”
“你们能这么快赶回来真是太好了…她们现在很需要有人陪伴。”
风堇低着头看着地面。
“你看了,阿格莱雅的…”
星小心翼翼地说道。
“嗯…我们目睹了她最后的时刻。”
“我第一时间就前去尝试治疗了,只是连天空祝福都……”
“宣告她的死讯…是我作为医师做过的最艰难的事。”
风堇闭上了眼睛。
“……”
白厄深呼吸着。
“白厄阁下…别勉强自己。现在你的肩膀更沉重了,千万别倒下……”
风堇看向白厄,眼神里充满了担心。
“…没事,我还扛得住。”
“我失去的是一位导师、战友。而缇宝和缇宁老师,她们失去的是千年的牵绊…如同生命的一部分。”
“去休息吧,风堇。你应该很长时间没合眼了吧?后面的事,交给我们就好。”
白厄说道。
“嗯,好。回头见,大家。”
风堇离开去休息了。
“接下来…该去找缇宝老师了。”
白厄说道。
三人来到了生命花园。
“小白,小灰…你们回来啦。”
缇宝的语气充满了悲伤。
“缇宝老师,我……”
白厄低下了头。
“小白,不要!请不要和*我们*道歉。”
“你远赴树庭是为了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能对付威胁到奥赫玛的敌人。你没做错任何事,千万不要苛责自己呀。”
“这段漫长的旅程,*我们*一直都陪在阿雅身边,比谁都清楚她心中所想。”
“她知道自己看不到逐火之旅的尾声,但还是毫无保留地燃烧自己…为了所有人的明天。”
缇宝说道。
“……”
白厄再次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阿格莱雅对我的期望。当下,奥赫玛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自怨自艾的引路人。”
白厄说道。
缇宝和缇宁对视一眼
“那边的卷轴,是阿雅托付给*我们*的一则留言。她嘱咐*我们*在特别的时候将它转交给你。”
缇宝说道。
“我想,现在…就是那个[特别的时候]啦。”
缇宁说道。
白厄走到桌子旁拿起卷轴。
[白厄,我谦逊的学生,信赖的同僚——]
[在我写下这些文字时,你正与元老院的辩论家唇齿交锋,在硝烟无形的战场上争取逐火之旅的存续。]
[对于将你与星仓促推上辩论台的决定,我深感惶恐与愧疚。但请你原谅,彼时,我断然不能在你们面前显露出怯懦——因为那定会打击你们的士气。]
[我本将这场辩论视为惯常之事,以为仅凭在百年岁月中累积的民意与经验便能取胜。但我既低估了凯妮斯和其党羽的狡黠,也低估了自己通感力的退化。]
[那陷阱大概是辩手卡勒克提斯设下的。他预先准备好了剪断的金线,在凯妮斯辩论陷入下风时突然将它示于众人面前。]
[他声称我在用金线阅读众人的思绪,以此在辩论时舞弊。我本有百种方式应对那低级的盘外招,但话语却未经思想的审验便溜出了嘴边……]
[『正因人群中满是如你这般卑鄙的奸宄,我才需以金线监管这圣城中的一切。』]
[那番话语引起的反响,无需我解释你亦能想象。那一刻,我顿觉自己时日无多。]
[这具躯壳内的神性或许可以永续——但那终究不是『我』的本源。我是人之女,自母亲的胎盘中降生,亦会以人的姿态死去。]
[意识到自己人性将尽之际,我便开始筹划自己的退场。要以怎样的方式离席,才能不浪费这一场迟来的死亡?我一时还未找到最理想的答案。]
[但我清楚,自己不能与常人一样在睡梦中安然离去。那些毒蛇,它们畏惧被金线割断蛇头,因此才会一直匍匐于黑暗中。]
[若我的离去平静而无波澜,接踵而至的会是倾巢而出的蛇灾。很遗憾,安享平静的死亡注定是我不可企及的奢侈。]
[我必须主动示弱,引得那些毒蛇失去耐心,蠢蠢欲动。当它们以为自己将要得偿所愿,露出毒牙咬向我的脚踵时——我将以最后的火焰点燃蛇巢,焚烧阴影中的威胁。]
[冲天的火光也许会令人们混乱、畏惧,但我并不担心他们会迷失方向。因为奥赫玛还有你在,白厄。]
[你并不完美,白厄。多少个黎明,你的迷茫、鲁莽和多愁善感在我面前上演。沉重的过往压在你的肩上,令你一直痛苦不堪。]
[但你也是『完美』的。因为你理解并包容所有人的缺憾,你愿意以不设前提的善意鉴出凡人粗坯之下最为珍贵的品质。]
[我想,那或许也是天父刻法勒与其它神明有别之处。它发现自己造物身上的残缺,却依旧选择照耀他们,以无条件的博爱守护他们……]
[白厄,我想让你明白——在你热忱地追逐『纷争』,以为那才是你应当投身的命运时——从始至终,我的想法从未改变:]
[你是翁法罗斯注定的负世者,通向翁法罗斯未来的门扉。]
[去完成神谕中的逐火之旅吧。去点亮星辰,给人子带去希望吧。]
[我会在西风的尽头,盼待由你开辟出的奇迹。]
卷轴上写道。
“……”
“阿格莱雅,我到底何德何能…值得你把炙热的火炬传到我的手上?”
“……”
白厄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眼时,眼神坚定了起来。他转身看向丹恒和星。
“丹恒,能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白厄看向丹恒。
“我能帮到什么,尽管提吧。”
丹恒说道。
“请你为克拉特鲁斯阁下带话,让他集结圣城卫士和悬锋族人,挨家挨户地带去消息:明天的明晰时,白厄会在云石天宫宣讲。”
“请他们告诉每个人,凡是对圣城的未来和逐火之旅心存顾虑的公民,都应该来参加这次集会。告诉他们,阿格莱雅将希望的种子留给了翁法罗斯。”
白厄说道。
“好,我明白了。”
丹恒说道。
“谢谢你。各位都经历了惊魂未定的一天,请务必好好休息,整理一下心情。我还要去做好准……”
此时星看向一旁入口处的巨大身影。
“白厄,哈托努斯来了。”
星说道。
“…哈托努斯?”
白厄看去,丹恒也看来过去。
“你怎么会来云石天宫?”
白厄说完,几人来到哈托努斯面前。
“我本想安顿好一切再去找你。有什么急事吗,哈托努斯?”
白厄问道。
“想要了解,你的情况。”
“比想象中好些,现在看来。”
哈托努斯说道。
“已经没有余地让我犹豫了。必须行动起来,让所有人知道黄金裔的领导没有崩溃。”
白厄说道。
“很正确,你的判断。现在,收下它吧。”
哈托努斯拿出一把剑。
“这是…你已经完成了?”
白厄看着眼前的剑。
“[侵晨],我为它取的名字。”
“备战,于黎明前。挥剑,为了明天。符合你的身份,黄金裔。”
哈托努斯说道。
“[侵晨]……”
“不可思议。你明明没有亲眼见过那名黑衣剑客…只是听我用言语复述,竟然就能还原到如此地步吗?”
白厄说道。
“精确,你的形容。”
“为它注入黎明之力,我已经。听从你的意念,它的锋刃将附着金焰。”
“挥舞它,愿你战无不胜。”
哈托努斯说道。
“谢谢你,哈托努斯——我会用这把长剑守护翁法罗斯的生灵。”
白厄说道。
“另一样东西,还有……”
哈托努斯拿出一件饰品。
“这又是……”
白厄看着饰品。
“封存于此,阿格莱雅神性的残留。”
哈托努斯说道。
“……!”
白厄接过饰品,看着哈托努斯。
“这是她的委托。自己的死亡,她早已预见。”
哈托努斯说道。
“她…能听得见我们吗?”
白厄问道。
“我难以确认。我们知之甚少,有关神性。”
“以此种方式,她想陪伴你们,无论如何。”
哈托努斯说道。
“我明白了,把它交给我保管吧。这样一来…我身上就又多了一件形影不离之物。”
“很久之前,有人对我说过:[希望这个世界永远都不需要救世主]。”
“但当世界辜负了她的期望、分崩离析的时候,如果看到是我站在人群的前方,带领人们反抗命运……”
“…她一定会露出微笑的。”
白厄说道。
之后众人离开了,并回到房间休息。
一段时间后,明晰时,云石天宫,民众们聚集在这里,他们看向白厄。
“不久之前,我在黎明云崖的公民大会上发表了一番讲话。”
“那时,为了延续黄金裔逐火的希望,我奋力地思考该用什么样的话术博取人们的支持。”
“最后,我想起了一位老师的教导:在以口舌为兵器的场合,激愤和盲目是远胜理性的强大武器。”
“所以我采取了他的策略。我将站在对立面的论敌贬低为虫豸,抨击他们的品格,并列数他们的罪行。”
“我的策略奏效了。它为我争取到了足够多的票数,让我达成了想要的目标。但事后?我没有感到分毫的喜悦。”
“因为我很清楚——那场表面上的胜利掩盖了更大的失败。在我为了胜利不顾手段地挑唆对立的情绪时,我已经和自己加入逐火事业的初衷背道而驰。”
“这段征途本应凝聚,而非分裂;它本应令我们强大,而非使我们脆弱。”
“过去,是金色的丝线在为我们缝补裂痕。有人会将它比作监视的眼线,掌控的工具,但没人能够否认…是阿格莱雅将这座城市,乃至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缝缀在了一起。”
“但如今她已不在——没错,正如你们听闻的那样——守护圣城千年的半神阿格莱雅,的确已经陨落了。”
白厄说道。
下方的民众们有的小声议论,有的捂着额头。
“是谁谋害了金织女士?”
激愤的公民喊道。
“找到凶手!严惩他们!”
另一个公民说道,公民们都激愤了起来。
“起初,我的心情也和你们一样。”
“起初,我也想在这里与你们一同痛斥罪人的恶行,商议该如何追讨他们,在他们的头顶降下惩罚……”
“…但我的想法改变了。”
“此刻,城中的金线已经散去,我却没有看到任何人为脱离掌控雀跃欢呼。在空荡的市集和浴宫,我只把一种情绪收入眼中:不安。”
“因为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防止我们被彼此心底阴暗所伤的最后保障已经消失。从此,除了我们为自己捏塑的道德律令,再也没有哪股神力能替我们抵御恶意。”
白厄说道。
“白厄他,好会说呀。”
迷迷说道。
“文化人就是不一样。”
星说道。
“嗯嗯,可不是嘛!”
迷迷说道。
“你不是也上过折纸大学吗?”
在星肩膀上体型堪比麻雀的宸梦说道。
“逐火之旅已经接近尾声,黄金裔唯一需要征服的泰坦仅剩艾格勒的一尊。”
“可在登临天空以前,我会先向你们发起挑战——我挑战你们心中可能的阴仄与恶意,让你们的心灵先于这片天空放晴!”
“请允许我见证:哪怕失去了[浪漫]的神权,奥赫玛仍会是末世中的理想乡。在这里,居住着阿格莱雅所期待的、神谕中的新世界所期待的……”
“更好的人!”
白厄说道,
“…更好的人!”
一位公民大声说道
“更好的人!更好的人!”
民众们被鼓舞起来。
缇安与缇宁对视一眼,她们露出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