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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90章,张网以待
    德州西北,冀州。

    冀州,正儿八经是个好地方。

    往前倒二十年,这座城还是河北最大的粮仓。从冀州到太州,沿途十七座官仓,粮食堆得发霉,耗子都吃不完。后来镇北王就藩,朝廷把冀州划给了他,意思很明白——你替我守北边,粮草自己想办法。

    镇北王也不含糊,二十年经营,硬是把冀州变成了北方的命脉。兵甲、粮秣、军马,三样东西全从这儿过。北边打仗,冀州供粮;南边来货,冀州转运。

    说句不夸张的,镇北王手下边军卫所军十几万张嘴,有一半是冀州喂饱的。

    这是河北的枢纽。往南就是德州,过了德州便是山东地界。东边通着沧州和渤海湾,西边连着太行山脚下的几处隘口,四通八达。

    听起来是好事,不过打起仗来就全是漏洞。

    当年镇北王接手河北的时候,头一件事就是在冀州屯了重兵。

    根基全在这条线上,冀州就是腰眼,被人捅一刀,上下半身全瘫。

    城里的老百姓也清楚这一点。

    早些年冀州还太平,城门口卖烧饼的老李头常跟人吹,说冀州丢不了,镇北王的兵比城墙还硬。去年老李头不吹了,因为他两个儿子都被征走了,到现在一封信都没有回来。

    冀州城的城墙修过三次。

    头一次是镇北王刚来的时候,加高了一丈;第二次是六年前北边犯境,紧急加固,又包了一层砖;第三次就是今年。

    江南大乱,镇北王一纸令下,冀州连夜征调民夫,把护城河又挖深了三尺。

    可城墙再厚,挡得住刀兵,挡不住人心。

    德州丢了的消息传回来那天晚上,守门的一个总旗喝多了酒,拽着同僚的领子嚷嚷:

    “咱们在这儿守个屁!德州那帮孙子连打都没打就跑了,凭什么让老子在这儿等死?”

    话说完被上官抽了两个嘴巴,拖下去关了。

    但这话跟长了腿一样,第二天全营都知道了。

    这种话,在军营里传得快。

    守将不是不知道。但他拦不住,也没法拦。兵是人,人长了嘴,你把嘴缝上他还能用眼神嘀咕。这事儿堵不如疏,可他是个武人,不会疏,只会堵。

    堵不住就骂,骂完接着堵。

    入夜。

    营地中央一处大营房,此时灯火全亮着。

    门口拴了七八匹马,蹄子刨地,不安分地打着响鼻。

    不断有新的骑手赶来,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桩子上一拴,大步往里走。

    远处的士兵看见这阵仗,都缩了缩脖子。

    军中高层突然聚到一起,不是好事。

    有个小兵端着盆子经过,停下来看了两眼。

    旁边一个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看什么看,走你的。”

    “是不是要打仗了?”

    “你管它打不打,轮得到你操心?明天校场上要是再让百户看见你松松垮垮的,我第一个抽你。”

    小兵缩了缩头,端着盆跑了。

    老兵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间灯火通明的营房,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也走了。

    大营房里头,人已经到了大半。

    十几个将校分列两侧站着,有的披甲,有的只穿了件单衣——跑得急,没来得及换。正中案桌后面的座位空着,上面铺了张兽皮,案上摆着一卷展开的地图,边角用铜镇纸压住。

    一个穿半甲的中年将领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截炭条,在德州和冀州之间画了条粗线。

    他是冀州军的指挥使,姓马,叫马文举。

    据说他爹当年给他取这名字的时候,满心盼着儿子读书中举,光宗耀祖。结果马文举书没读几本,倒是把刀练出来了,十七岁从军,一路杀到了指挥使的位子上。

    也算光耀门楣了。

    马文举今年四十三,个头不高,肩膀宽厚,站在那儿跟一堵矮墙似的。脸上有道疤,从左眉角斜着划到颧骨,据说是早年跟北边骑兵近身搏杀时留下的。这道疤把他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脸弄得更凶了几分,底下的兵私底下管他叫“马大疤”。

    没人说话。

    十几个将校站在两侧,有的互相交换眼色,有的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子尖。

    大家都在等。

    帘子一掀,进来一个亲兵,快步走到马文举身侧,附耳说了几句。

    马文举听完,把手里的炭条搁到了桌上。

    他清了清嗓子。

    “王爷传令。”

    屋里头十几个人齐刷刷站直了。

    “即日起,严查南下的各条要道。”

    马文举扫了众人一眼,

    “运河渡口,官道关卡,山间小路,野渡……能查的全查。一条都不许漏。”

    有个年轻将领插了一句:“查什么?”

    说话的是右翼千户刘安平,二十六七岁,是在座的人里最年轻的一个。他爹是镇北王的老部下,死在边关,王爷念着这层关系,把他提了上来。人不笨,就是嘴快,脑子还没转完话已经蹦出来了。

    马文举没训他。

    “带年轻女子和孩子的,一律盘问。有文牒的查文牒,没文牒的扣下来,等候甄别。”

    底下嗡嗡地议论了几句。有人皱眉,有人咂嘴,有人直接骂了句娘,当然声音很低。

    刘安平又开口了:“南下的流民里,十户有八户带着女人孩子,全查?马大人,那关卡得堵成什么样?眼下每天过冀州地界的流民少说几千号人,真要一个一个盘,三天之内关卡前面就得打起来。”

    这话不是没道理。

    在座的几个人都看向马文举。

    马文举看了他一眼:“王爷的令。你要是嫌堵,自己骑马去太州,当面跟王爷说。”

    刘安平把嘴闭上了。

    马文举又补了一句:“重点查十五到二十岁之间的女子,带四五岁幼童的,优先拦下。查到可疑的,不得放行,即刻上报。上报给我,我亲自过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

    前面几句是传令,公事公办,这一句里头多了点东西。在场都是带兵的,听得出来,马文举自己也不知道这事的全貌,但他知道这事不小。

    角落里一把粗嗓子响了起来。

    “这是找人吧?”

    说话的人靠在柱子上,满脸胡茬子,军服扣子就系了两颗,领口敞着,露出里头的旧中衣。他叫赵忠臣,冀州西路的千户,管着三个关卡两条山路。

    打了十五年仗,身上的伤比脑子里的字还多。

    “找谁呢?”

    赵忠臣把这话问得随随便便的。

    马文举没答这个问题。

    他他妈的也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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