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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1章 不辞拜师
    周无咎这次再来,从黄昏待到了夜幕降临。

    

    茶客们陆陆续续散了,鸾刀打发周不辞去姜府送茶果子,转身把门板合上。

    

    铺子里只剩下烛火的光,昏黄的,暖暖的,把那些茶桌茶椅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周无咎还坐在那里。

    

    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额角的药布已经揭了,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痕;颧骨上那道血痂也脱落了,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肤色略浅一些,像是一块没来得及被阳光晒到的印记。

    

    鸾刀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没有回后厨,而是去了酒坛那边。她舀了一壶散酒,又从橱柜里端出一碟卤牛肉和两碟下酒小菜,摆在托盘上,端到靠窗的桌前。

    

    她把托盘放下,把酒壶、酒杯、牛肉、小菜一样一样地摆好,动作不紧不慢。

    

    周无咎抬起眼,看着桌上的酒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因为那株所相?”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鸾刀在他对面坐下,烛火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她伸手提起酒壶,给周无咎倒了一杯,酒液从壶嘴里倾泻而出,在杯中打了个旋,稳稳地停在八分满的位置。

    

    “这只是其一。”她说,声音不高,“周将军护国护民,守的是这锁阳城,扼的是西北咽喉。若无将军坐镇,河西走廊怕是不安。这一杯,当得起。”

    

    周无咎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倒酒的手上。

    

    那手葱白纤细,指节分明,烛火的光落在手背上,把那些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照出一层浅浅的金色。

    

    西北风沙之地,日照强烈,这里的人大多皮肤黝黑,粗糙,像是被风沙磨过一层又一层。

    

    可她不同。

    

    她生得照比寻常人白了些,那白不是江南水乡那种柔若无骨的白,而是一种更韧的、更耐看的白,像是大漠深处偶然发现的一块羊脂玉,被风沙磨去了棱角,却磨不掉温润的质地。

    

    他细细打量她。从她微微低垂的眉眼,到她鼻梁上那道柔和的弧线,到她抿唇时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烛火都跳了一下。

    

    鸾刀见他迟迟不语,以为他是多心了。她笑了笑,“周将军不会认为这酒中下毒吧?”

    

    她提杯要喝,酒杯刚举到唇边——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

    

    那手温热,干燥,带着一层薄茧,覆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却像是烙铁一样烫。鸾刀的手指微微一僵,酒杯在指尖晃了一下,险些脱手。

    

    周无咎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杯子上,另一只手伸过来,从她指间把酒杯拿过去,动作不急不慢。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酒杯。

    

    “自是不会怀疑。”

    

    鸾刀没料到他会如此。

    

    怔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像是夜风拂过窗棂,像是烛火跳了一下。

    

    “周将军是久经沙场之人,就这么轻信于人?”

    

    周无咎看着她,“分人。”

    

    鸾刀心头忽悠一下。

    

    那感觉来得突然,像是有人在她心口轻轻推了一把,不重,却让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周无咎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以你的身手,想杀我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鸾刀的心跳从忽悠变成了擂鼓。

    

    她稳了稳心神,“你很好杀?”

    

    周无咎抿唇浅笑。

    

    笑意从他的嘴角漫到眼底,把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都染上了几分温度。

    

    “你若好奇,”他说,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引诱,“可以试试。”

    

    鸾刀看着他只是笑了笑,垂下眼,提起酒壶,给自己的杯子也倒满了酒。

    

    夜色渐浓。

    

    远处的打更声隐隐约约地传来,铺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酒液倒入杯中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交错的、不紧不慢的呼吸。

    

    鸾刀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城中细作一事,我有一事不明。”

    

    周无咎抬眼看她。

    

    “如果真有细作,”鸾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思索,“之前那般大张旗鼓,岂不是打草惊蛇?”

    

    周无咎端起酒杯,一口饮下,动作豪爽利落,说了两个字:“不会。”

    

    鸾刀眉头微蹙,还要追问。周无咎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与姜家公子,有婚约?”

    

    鸾刀一愣。

    

    那问题来得太突然,她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瞬。

    

    “自是没有。”她说,声音很平,可她的心跳不平,砰砰砰的。

    

    他为什么问这个?

    

    周无咎嘴角弯了弯,那笑意似有似无,随即又归于沉寂。他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放下,“那便好。”

    

    鸾刀又是一愣。

    

    这又是何意?

    

    周无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好心一句,姜家人还是尽量少走动。”

    

    鸾刀眉头一蹙,敏感地嗅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她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细作一事不是已经查明了吗?周将军还在怀疑姜梅询?”

    

    周无咎不语。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一圈,又一圈。

    

    “我与梅询少时便相识,自是了解得很。他气度高洁,知书明理,行事坦荡,这样的人,怎会去做敌国的细作?”

    

    周无咎思量少许,忽而,笑了。

    

    “你权当我私心。”他说。

    

    “什么?”鸾刀没明白他的意思。

    

    周无咎自顾自倒了酒,语气随意,“既无婚约在身,走动太近,难免落人口舌。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鸾刀怔愣了好半天。

    

    就这?

    

    “我与梅询交情匪浅,他是知己,也是重要的亲人。”她掷地有声,“整个锁阳城谁人不知?别说没人会说三道四,若真有人这么想……”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我也不在乎。”

    

    周无咎微微一笑,没有嘲讽,没有不悦,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他眼底。

    

    “事无绝对。”他说,“话不能说得太早。你当他是亲人是知己,他当你又是如何?”

    

    鸾刀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自是相同。”

    

    周无咎笑而不语,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鸾刀见他无心再提姜梅询,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抓不着。她想追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无咎放下酒杯,转过脸来看着她,“鸾掌柜今晚设宴,还有别的事吧?”

    

    鸾刀见他转了话头,便也作罢。她提起酒壶,给他续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放下酒壶,正了正神色。

    

    “今晚的确还有一事,想请周将军帮忙。”她顿了顿,斟酌措辞,“周不辞那小子,崇拜周将军,一心想着能上战场杀敌。我想请周将军收他为徒,带带他。”

    

    周无咎有几分意外。

    

    鸾刀如实告知:“那小子每日在铺子里听着茶客们讲将军的英勇事迹,眼睛都是亮的。我想,与其让他留在一壶春当一辈子跑堂,不如让他出去见见世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周不辞也有些身手底子,学东西快,很聪明。周将军如不嫌弃,留在身边当个指使也好。”

    

    周无咎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鸾刀,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些,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所以,”他慢悠悠地开口,“这算是拜师宴?”

    

    鸾刀摆了摆手,语气认真:“拜师宴自不会这般敷衍了事。周不辞能拜周将军为师,算是高攀。能留在周将军身边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周无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掌柜的,”他说,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感叹,“当得有意思。”

    

    鸾刀见他眉眼松动,心中一悦,往前倾了倾身子,“那……”

    

    周无咎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刀剑无眼。”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秤砣落在心口上,“你放心托付,我亦不能辜负。”

    

    他抬眼看着她,烛火的光落在他眼底,把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照出几分温度来。

    

    “明日叫他来将军府,”他说,“我先试试他的身手如何。”

    

    鸾刀心头一热,那热从胸口涌上来,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烘着、烤着,暖融融的。

    

    “那我替他谢过将军了。”她主动举杯。

    

    周无咎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叮”的一声,清脆,悠长,在安静的铺子里回荡了很久。

    

    -

    

    周不辞拜师将军府一事,很快在锁阳城传开了。

    

    四方邻里津津乐道,说一壶春的小伙计走了大运,能被周将军看上,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说鸾刀这个小娘子不简单,不但自己能耐,连手底下的伙计都跟着沾光;还有人打趣,说周不辞以后就是将军府的人了,再回一壶春跑堂,那可就是“微服私访”了。

    

    周不辞也是争气,安安稳稳地过了将军府的那一关。

    

    那日,鸾刀和月殊陪同,就站在将军府外。将军府的门楼高大,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张着大口,像是在无声地威慑来人。鸾刀抬头看了一眼那门楣上“将军府”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沈不疑从侧门出来,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身长玉立。他走到鸾刀面前,笑容温润,语气随意:“将军请二位进去喝杯茶。”

    

    鸾刀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笃定:“不合规矩。周不辞真有本事留在将军府,才叫名正言顺。”

    

    沈不疑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没再多言,转身回了府。

    

    将军府的大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里面安安静静的,听不见任何声响,鸾刀站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月殊在旁边站着,也是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往门缝里瞟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周不辞从里面出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一出来就蹦了起来,蹦得老高,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摔一跤。

    

    “掌柜的!我过了!我过了!”他兴奋得像只撒欢的小狗,“周将军亲自考的我!”

    

    鸾刀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行了,回去再说。”

    

    后来,鸾刀从沈不疑口中得知了考核的细节。

    

    沈不疑来一壶春喝茶,喝着喝着就聊起了这事。他端着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鸾掌柜,你家那个伙计,身手嘛——”

    

    鸾刀抬眼看她。

    

    沈不疑笑了,把“嘛”字后面的内容补全:“不敌周将军三招。”

    

    鸾刀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沈不疑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不过,胜在机灵。”他顿了顿,“将军攻他左侧,他往右滚;将军攻他下盘,他往桌上跳。虽说狼狈了些,可一招都没中。”

    

    他抬起眼看着鸾刀,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在战场上,擅于逃跑也是本事。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杀敌?”

    

    说完,许是怕鸾刀误会他是在贬低周不辞,他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语气郑重起来:“周不辞表现得不错。周将军是场场仗打下来的人,刀尖上舔血,尸堆里爬出来的,能有几个是他的对手?不辞那孩子,胆色、机灵、韧性,都不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将军认下了。”

    

    鸾刀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茶汤温热,从喉咙滑下去,熨帖着五脏六腑。

    

    不管怎样,周无咎都认下了周不辞。这对于一壶春来说,是挺长脸的事。

    

    鸾刀以一壶春的名义,为将军府送去了拜师礼。礼单是她亲自拟的,上好的茶叶两斤,自家做的茶果子四盒,新酿的散酒一坛,外加一匹她从库房里挑出来的细绢,颜色是素净的月白,正适合将军府那位不喜张扬的主人。

    

    礼物送过去的时候,鸾刀心里还有些打鼓。百姓们送的东西都被退了回来,她怕这次也不例外。

    

    可将军府收下了。

    

    沈不疑亲自接的礼,笑眯眯地说“鸾掌柜有心了”,连一句客套的推辞都没有。

    

    周不辞知道后,激动得不行。

    

    奉茶那天,他端着茶碗,站在鸾刀面前,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掌柜的!”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您和周将军就是我的再造父母!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鸾刀正端着茶杯喝茶,闻言差点一口茶喷他脸上。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放下茶杯,伸手去拉他:“起来起来,跪什么跪,像什么样子。”

    

    周不辞不起来,硬是磕了个头,才红着眼眶站起来。

    

    鸾刀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几年前那个在大漠里奄奄一息的少年,如今已经能进将军府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抬手在他脑袋上又拍了一下,这次力道轻了些。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一壶春的生意依旧红火,周不辞白日里去将军府,傍晚回来帮忙,忙得脚不沾地,却乐此不疲。

    

    鸾刀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月殊时不时来串门,沈不疑隔三差五来喝茶,周无咎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只不过与她相聊甚欢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这日,姜梅询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鸾刀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她抬头看见他,心里还高兴了一下,想问他伤势恢复得如何,想问他最近在忙什么。可她看见他的脸色,那话就咽了回去。

    

    姜梅询的脸上没有往日那种温润的笑意,眉心微微蹙着,眼底带着一丝凝重。他径直走到柜台前,低声说了一句:“阿鸾,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有事跟你说。”

    

    鸾刀没多问,放下算盘,带他上了楼,开了雅间。

    

    雅间在二楼最里侧,窗户临街,能看见街上人来人往,却听不见喧嚣。姜梅询在桌前坐下,鸾刀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他开口。

    

    姜梅询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下。

    

    “阿鸾,不辞拜师将军府这件事,我认为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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