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如意只觉一阵眩晕。
那眩晕来得猛烈,像是有人猛地摇晃了她一下,又像是脚下的地面在旋转。
她扶着楼梯扶手,手指死死地扣着那冰凉的木质,指节泛着白,可那旋转的感觉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强烈。
寒商和危止,跟行临长得一模一样。
是所有的九时墟店长都长得一样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怎么可能?不同的人,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时代,怎么可能长着同一张脸?
可另一种可能性,紧接着就从心底钻了出来——
寒商和危止,其实是行临?
不对。
这个念头更荒唐。
可偏偏就是这更荒唐的念头,它像生了根,怎么都甩不掉。
她想到另一种可能性,一种更可怕、更不可思议的可能性——
所有的九时墟店主,都是行临!
这一念头蹦出来,乔如意只觉后背发凉。
心里连连说着不可能,这比前一个念头更不现实。
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三个人?
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但心里像生了萋草,疯长成片。明明知道不可能、不现实,明明理智在告诉她这是荒谬的、毫无根据的猜测,可心底总会有个声音冒出来:万一呢?万一真相就是最不可能的那一个呢?
她打算下楼再看个明白。
她要再看看寒商的脸。
不想,这一步迈出去就踩了个空。
脚下没有台阶,没有实地。
她的身体猛地往下坠,眼前散游们的光亮骤然一暗,那些微弱的光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掐灭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紧跟着,整个九时墟都在旋转。
不是她在转,是九时墟在转。
那感觉太诡异了。
她明明站在原地,多宝阁、楼梯、柜台、窗外的风景,全都在旋转,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所有的东西都卷了进去。
乔如意只来得及看见那块老拓片突然闪了一下。
光很亮,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颗太阳。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等一切动荡都停止,乔如意再一看,发现自己置身九时墟的大门之外。
高大,厚重,木质结构,门上雕刻着繁复的图腾。她的脚下,是长长的阶梯。
那阶梯延伸向无尽的黑暗,一级一级,往下,往下,再往下,看不见尽头。
每一级台阶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
阶梯两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灯,没有光,没有尽头。
黑暗里出现个人影。
那人影很远,很小,在漫长的阶梯上显得格外孤单。
他踉跄着脚步,走得很不稳,像是随时都会摔倒,可他没有停,一步一跌,一步一爬,朝着九时墟的方向艰难地挪动。
乔如意还没看见人,先闻到了血腥气。
她转头一看——
竟是少年将军,周无咎!
他冲着九时墟而来,跌跌撞撞。盔甲上全是血,暗红色的,深褐色的,有些已经干涸,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痂,有些还在往下淌,顺着甲片的缝隙一滴一滴地砸在台阶上。那血太多了,多得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他一手拎着头盔,那头盔也是血淋淋的,顶上的红缨被血浸透了,沉甸甸地垂着。
他的脸,那张和行临一模一样的脸,血迹斑斑,额角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糊住了半张脸。
他的嘴唇发白,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从唇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他没看见乔如意,像一道影子,冒失地闯进了九时墟。那扇高大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把他的背影,把那漫天的血腥气,统统关在了里面。
乔如意站在门外,浑身僵硬。
恍惚间,她听见周无咎的声音。
那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沙哑,疲惫,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却又透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我愿意。”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气:
“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
乔如意一激灵。
像是无数根针直扎心脏,疼得她浑身一颤。
她冲进了进去。
再进九时墟,乔如意敏感地发现环境大不相同。
眼前的九时墟,虽说也看着古朴庄重,可那种古朴不是她熟悉的寒商时期的清冷孤傲,也不是危止时期的阴鸷压抑,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邃的、仿佛从时间的源头流淌出来的沧桑。
多宝阁的木头颜色更深,暗沉沉的,像是被千年的烟火熏过,每一寸纹理里都浸透了岁月的痕迹。
那些器物也更古老,有些她叫不出名字,有些她连见都没见过,它们安静地陈列在架子上,散发着一种沉甸甸的、让人不敢轻易触碰的气息。
她找了一圈,没发现周无咎的身影。
那满身血污的少年将军,像是融化在了这古老的空气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乔如意唤了一声:“周无咎。”
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出来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没人应答。
空旷的大殿里只有她的回声,嗡嗡的,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渐渐消散。
乔如意这才发现,眼前的九时墟的光亮来自窗外的月光。
从高高的窗棂里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把每一件器物都镀上了一层冷冽的光泽。
这大厅里没有散游。那些平日里四处飘浮的、萤火虫般的光点,一个都不见。
只有月光,只有寂静,只有这古老得仿佛凝固了时间的空气。
多宝阁有了动静。
有人从里面出来。
乔如意只瞧见了背影——
一身青白色的粗布长衫,洗得发白,针脚细密,看得出缝补的人手艺很好。
长衫虽粗陋,却衬得那人身形颀长,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棵挺立在风中的青竹,玉树兰芝。
乔如意快步下了楼,脚步又急又轻,踩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那人面对多宝阁而站,似乎在找什么,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背影太熟悉了。
虽说穿着不同,但那肩线,那腰身,那微微垂首的姿态,像极了寒商,又像极了危止,更像极了行临。
她颤着嗓音唤:“行临。”
那人没有回头,似乎也是听不见她的。
他的注意力全在多宝阁上,在那只沙漏上。
他抬手,轻抚多宝阁上的那只沙漏,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在那光滑的玻璃壁上缓缓滑动。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愈合后留下一道淡粉色的、微微隆起的痕迹。
虎口处也有刀疤,不大,却很显眼。
乔如意一步步走近他。
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可心却重得像坠了铅。
她离他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衣领上细密的针脚,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虽是背对着她,但她肯定的是他没戴面具。
那青白色的衣领上方,是光洁的脖颈,是线条分明的下颌,是没有面具遮掩的侧脸。
只要她走近一点,绕到他的身侧,就能看清他的长相。
乔如意心跳加速,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知道即将要看见的是张谁人的脸。
是寒商?是危止?是行临?还是……
半臂距离。
她陡然顿步。
就见男人放下手中的沙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月光似银,从高高的窗棂里倾泻而下,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在月光中清晰可见——
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唇形优美,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每一处线条,每一寸轮廓,都是她熟悉的模样。
乔如意呼吸一窒,头皮差点炸开。
也是跟行临一模一样的脸。
可她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他不是寒商,也不是危止,更不是行临。
他比寒商淡漠。
寒商的淡漠是清冷的、疏离的,像山巅的雪,可望而不可即。他的淡漠是空洞的、虚无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在意,连他自己都不在乎。
他比危止寒凉。
危止的寒凉是阴鸷的、偏执的,像深渊的冰,冷得让人本能地想要逃离。他的寒凉是死寂的、凝固的,像千年不化的冻土,连呼吸都能结冰。
他又比行临多了杀伐血腥之气。
行临是温柔的,是隐忍的,是带着千年的等待和小心翼翼的。
他不同。
他身上的那股杀气,不是藏在骨子里的,是渗在血液里的,是刻在灵魂上的。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血腥扑鼻。
乔如意认出了他,周无咎。
她见过他,在梦境中见过。他策马而来,逆着光,意气风发,来势汹汹。
她也想起了他,在行临的书房,那本古籍里……读过。
那些文字,那些记载,那些关于少年将军的、被尘封了千年的往事,她读过的。只是忘记了,只是被什么东西封存了,此刻看见他的脸,那些记忆才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铺天盖地,几乎要把她淹没。
-
“醒醒……”
有人在耳边唤她,声音很轻,很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担忧。顺势,有人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那力道不大,却足以把她从那片凝固的时光里拽出来。
乔如意蓦地睁眼。
眼前是大片光亮。
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下意识抬手遮光,手掌挡在眉骨上方,指尖被阳光照得透亮,能看见皮肤下细密的血管。
在昏暗的、只有月光和散游微光的环境里待久了,她一时间竟不适应了这明晃晃的、铺天盖地的阳光。
等等,阳光?
乔如意放手,睁眼来看。
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窗棱。
没有多余的雕花,只在边角处刻了几道云纹。木头深褐色,被阳光照得泛着温润的光泽。阳光落在窗棱上,一格一格的,在窗纸上投下整齐的光影,泛着耀眼的光。
渐渐的,周遭有声音沸腾起来。
楼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响,清脆急促。还有孩童的笑声,妇人的说话声,远处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锻打声……
统统涌进她的耳朵里,鲜活的,热闹的,人间的。
一张脸冷不丁凑近她,十分好奇地盯着她看。那脸太近了,近得她几乎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还有一对微微上挑的眉毛。
“掌柜的?”
这人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乔如意定睛一瞧,心头大喜——
“周别!”
眼前小生闻言,脸色愕然。
好半天他反应过来,瞅着她,一脸“完了完了”的表情。
“掌柜的这是睡傻了?”他摇摇头,啧啧两声,“都叮嘱过你,大白天的不要睡觉,容易做白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