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对话
皇帝寢宫中,朱祁鈺和李显穆说了些话,而后突然问道:“叔祖,关於大明的未来,不是我所能置喙,我只是一直有些事,想要问您。”
“有人说您大奸似忠,有人说您赤胆忠心,我和您相识近八年,也算是相互之间有些了解,却觉得都不是,您的行为如此矛盾。
不是忠奸所能辨。
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想要知道,您到底是如何想的”
李显穆闻言略沉吟了一下,而后缓缓道:“从我的父亲开始,李氏就只有一个目標,將过去一千多年以来,不断改朝换代、王朝轮转、一家一姓换来换去的歷史轮迴,在大明这一代终结。
我们希望,朱氏是最后一代皇族。
这种大宏愿所必然造就的,是朱氏在皇位上,巍然不动,从这里说,我、以及往来的李氏,是真正的大忠臣。”
朱祁鈺一直疑惑的眼中,猛然迸出无量辉光,如曜日骄阳,他万万不曾想到,李氏竟然有这样的宏愿,他立刻想到了不少怪异之处,这下就能说得清了。
李显穆並未停下,接著说道:“但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天命终归有尽头,这世上也从未有过不灭的王朝,如果按照正常来看,大明也一定会走向灭亡。
我自永乐年间入仕,从永乐后期开始,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而后经歷了五代皇帝,执掌大政四十年。
有太宗皇帝、仁宗皇帝这样的明君圣主,有宣宗皇帝这样亦称得上明君的皇帝,也有————
也有你们兄弟二人。
我一直都在思考如何才能让大明天下一直延续下去,最后我发现,最大的阻碍居然是皇帝,因为唯有皇权是李氏也难以对抗的,唯有皇权是能够让李氏所努力的一切,烟消云散的。”
“所以叔祖您选择了架空皇权,您选择了权归內阁。”
“没错,我並不是在针对你一个人,也並不是不想將权力交还给你,而是在针对一整个皇权,我担心未来会再出现毁灭一切的皇帝,他会带著整个大明走向毁灭,而整个大明,甚至没人能够阻止他。”
朱祁鈺终於懂了,懂了曾经李显穆所做的那些事,为什么明明是忠臣,却又那么压制皇权。
“叔祖,您觉得皇权难以制衡,而臣子的权力是能够制衡的,所以把大政交到大臣手中,对未来更好”
李显穆也没想到朱祁鈺居然真的能理解他的意思。
“是啊,从一个皇帝的手中將权力攫取过来,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呢
我是太祖皇帝的外孙,和皇族的关係非常亲近,即便如此,我能走到现在这一步,也是经歷了非常的特殊情况,倘若仁宗皇帝和宣宗皇帝都不早逝,就没有我今日。
倘若宣宗皇帝没那么信任我,不让我成为顾命大臣,也没有我的今日。
倘若太皇太后不偏袒我,也没有我的今日。
倘若————不是朱祁镇三番两次的做出大错,甚至搞出了土木之难,也没有我今日。
陛下你看,我这样的身份、天赋,尚且需要如此多的机缘,才能走到这一步,你认为,未来还能再有一个大臣,走到我这样的地步吗”
李显穆满是感慨。
他如今的权势,在歷史上也不多见,他是一手压著太后、成年皇帝、庞大的宗室、外戚、勛贵,而架空皇权的。
这无比的恐怖,张居正的权势,和李显穆一比,犹如萤火之光与皓月爭辉。
他这样的人,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朱祁鈺静静听著,才发觉李显穆的经歷如此的传奇,任何一件事没发生,都可能是另外一个结局。
他涩然道:“所以叔祖一定会把事情在自己这一代做完,不会再留到以后。”
“正是如此。”
朱祁鈺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大明是一定会有一颗太阳的,以前这颗太阳是皇帝,而李显穆希望这颗太阳日后能够换成內阁首辅。
看起来还是一人独尊,但实际上在李氏看来却远远不同。
如果那颗照耀大明的太阳,是皇帝,纵然是李氏也没有反抗之力,而如果那颗太阳是另外一个大臣,那李氏就有反抗之力。
朱祁鈺突然想到了幕府政治,李显穆是希望未来一直由幕府在掌控一切。
“叔祖,您有宏大的梦想,可纵然是我这样的无知小辈,也知道,这很难,天下人之间,反对的声浪会很多,纵然是您,也不一定能做成这件事,甚至那些追隨您的士人。
无数年来形成的贯彻,不是那么容易被打破的,以及那些依附於皇权的,都不会让您真正架空皇权。
他们能够容忍您的存在,是因为,您本身就是宗族的一员,您本身就是大明最顶层的一员,可另外一个內阁首辅,想要站在所有人之上,那是不可能的。”
朱祁鈺並非因为李显穆那些惊世骇俗的想法而愤怒,他已经快要死了,管不了身后事,他甚至升起了一丝对李显穆所说的那个未来的好奇。
“我还有很多时间,李氏也还有很多时间,如果陛下真的会驾崩,那未来大明会迎来一个新的幼主,他————
大概也会是陛下这样。”
朱祁鈺苍白的脸上显出一丝红润来,泛起一丝苦涩,“我的兄长可真是好命,兜兜转转,皇位还是落在了他儿子身上。”
李显穆撇了一眼太后寢宫所在的方向,等待著那个必然的结局,这些年的相识,甚至不用多说,太后就懂他是什么意思,而他也懂太后所必然做出的选择。
况且,这个选择,早在太后放任朱祁镇发动这一场政变的时候,不就已经做出来了嘛。
现在只不过是兑现当初下的赌注而已。
“至少帝陵之中,是陛下你,而朱祁镇,將留下骂名在史书上,人死后之名,是你胜了。”面对朱祁鈺,李显穆终究还是有一丝安慰。
朱祁鈺知道这是必然之事,李显穆是必然会给自己过继的,他又回想著今日入殿以来二人所言,沉吟片刻后,才缓缓出言,“我一直以来都好奇叔祖心中所想,今日终於满足好奇,让我不至於带著遗憾离去。
那叔祖,今日会將这些放在外界而言,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全部告诉我,又是想要得到什么呢”
朱祁鈺不是傻子,今日李显穆会把这些话告诉他,自然不是心血来潮,这相当於二人互相开心扉,那自然是为了真正的大事。
朱祁鈺心中更加好奇,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大事,竟然能让李显穆说出那些话,他能確定,接下来的话,会比先前那番话更加惊人。
“是一份真正的授权,来自一位先帝的授权,確定未来內阁首辅的选拔方式“”
李显穆从容望著朱祁鈺,“我希望陛下能够写下一道旨意,明確日后內阁大学士的选择方式为群选。”
“群选”
“內阁首先確定几个人选,而后將这些人选推出,最后由眾人各执一票选出,票多者为之。
初步的目標是各省巡抚、以及各部尚书为选举人,由高级文官来选择他们未来的领袖。”
一直以来都波澜不惊的朱祁鈺,差点就坐直了身子,大口大口的喘著气,一动不动的盯著李显穆,眼中是真正的惊骇。
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宰相是由臣下推举上来的,任命宰相是属於皇帝的权力一这就是即便成立了內阁,恢復了宰相制度,但在天下人之中,也没有真正引起太大波澜的原因,可现在李显穆要斩断皇权对宰相的人事权。
“叔祖!这————”
朱祁鈺猛然想到了方才李显穆曾经说过的,真正的问题来自於皇帝,防上才是最重要的,那么此刻做出这样的选择,也就不奇怪了。
可他还是惊骇至极,“叔祖啊,您怎么会认为,我会同意您这样的提议呢
这是真正斩断大明皇室命脉的举动啊。
而且,这必然引起天下大乱,您真的觉得,有些事,是一道旨意就能够被执行下去的吗”
李显穆再次淡淡道:“还是那句话,只要我还能活很多年,那么最混乱的时间就能够过去,至於以后,我相信未来李氏的子孙,必然能够按照我为他们所规划的道路走下去。”
话语中的从容是极度的自信所带来的,是对这个帝国最极致的掌握所带来的,庞大的心学党人以及细致的考成法,让他对这个帝国的每一个触角之处,都有深刻掌握。
“至於陛下会不会答应,臣只能说,你是一个不同的皇帝,有些事你是会答应的。”
不同的皇帝。
朱祁鈺大口大口喘著气,眼中的惊骇之色缓缓收起,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身上的確和先前的皇帝有许多不同之处,比如从登上皇帝开始,就没有一天掌握过实权,比如绝嗣,再比如,他权力欲不算强,再比如————
这些事共同铸就了他的心理,以及他对於整个大明天下的態度。
他从来不曾君临这片土地,也就没有对这片土地的执念。
他被说服了,他好似真的对这些没那么大的执念。
只是。
朱祁鈺望向李显穆,缓缓道:“叔祖啊,触碰皇权者,必受谴责,您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未来您必然会成为天下人的眾矢之的啊。
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如果您放弃现在的想法,未来您依旧会得到荣华富贵,只要您好好教导下一代皇帝。”
李显穆摇摇头,“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便没有退路了,古话说,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现在想要做比社稷主、天下王还要艰难的事情,又怎么能够抱著瞻前顾后的心呢
我相信这必然是一项壮丽的事业,千百年后,也必然有人因此而称颂我,这就够了。”
其话中的决心、以及一往无前的决意,都让朱祁鈺为之震撼,心中不禁洒然一笑,他方才竟然试图撼动李显穆的决意,当真是有些自不量力了。
如今这世上,能够做到此事的人,早就没有了。
“那就如您所愿。”
朱祁鈺强撑著身体,带上了几分力气,他盯著李显穆,再次重复道:“那就如您所愿。
只可惜我看不到未来了,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是您能够功成,还是如今的一切,捲土重来,將您现在所构想的一切,都彻底毁灭个乾乾净净。”
没错。
即便做这件事的是李显穆,朱祁鈺也依旧不认为这件事能够成功,人亡政息、人死政亡,这才是史书上一次次告诉他的事实。
皇权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被彻底架空的呢
他不过是一个没有什么实权的傀儡皇帝罢了,他所下的旨意,又能有什么真正的效力呢
当初皇明祖训里面明確说了,不允许后世恢復宰相制度,现在不也恢復了吗
一旦后世的皇帝再次夺回权力,想要废除如今的一切,都轻而易举。
这世道归根结底,就是一人独尊。
他不相信博览群书的李显穆会不知道这一切,可李显穆依旧选择了这条似乎並不可能达成的道路。
他不明白为什么,但他愿意襄助李显穆一臂之力。
反正,未来的世界没有他了。
反正,他在史书上的评价,也不过如此了。
或许,真如李显穆所说,这件事,真的是一件壮丽的事业,能够在千百年后,被人所称颂。
至少得到一句—一圣天子垂拱而天下治。
那他便心满意足了。
在夺门之变的那日,李显穆和朱祁鈺进行了一场深入的交谈,在过去的那些年,我们无从得知二人所交谈的內容,直到如今,我们得到了李氏的解密。
该如何形容二人的对话呢
“一场超脱了时代的对话,李显穆是,朱祁鈺亦是。”
李显穆的伟大我们已经讲述了太多,这不过又是其中之一,而朱祁鈺,他战胜了一个封建帝王的本能,在他的底色之中,我们竟然找到了一丝民主的光辉。
请讚美他,向一个超脱阶级本能的、崇高的人。——《明朝这些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