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记得我否(4k)
店家说到这儿,虽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不过依旧是听得出几分难言的落寞。
想想也是,活佛点化,白日待客,夜间宴鬼。
风风雨雨,未曾变过。
长此以往,不知多少孤魂野鬼承了他的情分。更不知,他究竟攒下了多少功德。
可却是变成了如今这么一个样子。
这確乎是不对的!
大魅听了,心里头亦是一紧,下意识去看杜鳶的脸色。
月光下,杜鳶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那后来呢”圣人不说话,自然是大魃又开了口,“那些拆茶棚的人,可有什么下场”
做这种事情的善人,必然气运加身。
等閒情况下,修行有成的山上人,都不会想著动一动对方。
毕竟因果太大,容易招来天意!
它问这个,也是想要確认一下,这边的天下,有没有出什么大问题。
以至於这般的善人受辱,都没什么反应。
果不其然,店家摆摆手,笑了一下道:“这个我倒是不太清楚。”
“不过,听村里人说,后来那几个领头的,家里头接连出事,有生病的,有破財的,没几年就败落了。”
“村里人都说是报应,我倒觉得,兴许是他们自己心里头过不去那道坎儿,日子才过不好的。”
他说著,又看向杜鳶:“活佛,您別怪他们。那阵子啊,外头乱得很,到处都在传什么妖邪作祟、
害人无数。”
“他们也是害怕,害怕了就要找个由头,找个替罪羊。我这茶棚夜里头招待的,又確实不是人,他们怕也是常理。”
当时,他的確气的不行,甚至想要取来活佛赐给他的茶碗,直接朝著那些人砸去。
但最终,还是觉得这群人罪不至此而停了下来。
等到如今,听到那些人都遭了报应,也就放下的差不多了。
杜鳶听了,轻轻笑了一下道:“店家,你这性子,还是没怎么变啊!”
店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您別笑话我迂腐就行了。且这要是和您比的话,我不过是性子没变,您却是什么都没变啊!”
说著,店家又是万分感慨的看著杜鳶。
自己垂垂老矣,活佛却是青春依旧。
这时,那二鬼已经吃完了碗里的东西,依依不捨的放下了空碗后,凑了过来o
髯须大汉当先一步,朝著店家深深作了个揖:“您就是了愿居士吧方才在那边空地,我们还以为您不在了,急得不行。”
“啊,对了,还得多谢您这些吃食,我们这都多久没尝过人间的味道了。”
文弱书生也跟著作揖,感激无比:“是啊是啊,书生我都以为再也尝不到活著时的滋味了!”
店家连忙摆手:“別別別,二位別这么客气。”
“这些都是村里人接济的,我也就是帮忙热一热,端出来。你们有什么心愿未了,儘管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髯须大汉听了,眼眶一红,从怀里摸出那几枚阴德宝钱,又要往店家手里塞o
店家却推开了:“这个就不用了。你们留著吧,往后指不定还能用上。说说吧,灃西县的妻儿,鄂州的好友,对吧”
髯须大汉一愣:“您怎么知道”
店家指了指院外那两张空碗:“二位刚才吃东西的时候,边吃边念叨,我听著呢。”
髡须大汉和文弱书生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店家从怀里摸出一个本子,又摸出一截炭笔,听著他们的话,借著屋里的灯光,认真地记了起来。
“灃西县,张铁柱,妻儿在县城东边巷子口卖豆腐的那户人家。鄂州,李秀才,是县学里头教书的那个李秀才对吧好好好,都记下了。”
他记完了,又抬头看向髯须大汉:“你放心,我过两天就托人带信过去。”
“灃西县那边,我认识一个货郎,过几天正好要往那边去,让他帮忙捎个话,就说你临终前託付的,让你那好友照看著些。”
“至於鄂州的李秀才,我认识一个跑江湖的戏班子,我明天就去找他们,看看他们什么时候过去,让他们顺路带个口信。”
“不行的话,你也別急,朝廷的邮路虽然断的七七八八。不过,那是对咱们这些平头百姓。”
“我手里还有一些银钱,回头疏通疏通,也就把消息给你送回去了!”
虽然被赶到了这里,但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关係可没跟著丟了。
不过,也大不如前就是了。
髯须大汉听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
文弱书生也急忙跟著跪下。
店家点点头的又宽慰了他们几句,说这都不是什么难事,让他们安心去往生,不要牵掛。
二鬼再三拜谢,这才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髯须大汉又回头看了一眼杜鳶,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文弱书生拉了一把,两人这才飘飘忽忽地隱入夜色之中。
店家望著他们消失的方向,嘆了口气,把本子收好,这才转头看向杜鳶。
“活佛,您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要办吗”
杜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店家身后的屋子,看著那几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
“韩氏终究是忘了,对吧”
店家听了韩氏二字,不由得深深一嘆。
当年活佛点化他之后,確实给他指了条明路。
韩氏在青州根深叶茂,若要长久做这夜间宴鬼的善举,银钱、关係、人脉,都少不得要借力。
而那些孤魂野鬼留下的阴德宝钱,便是最好的酬资。
头几年,一切都好。
韩氏派来的人对他恭敬有加,逢年过节还有礼品送来。
他需要托人送信,都不需要他亲自过去,韩氏的子弟,每天都会一大早恭候在门前。
甚至在那几年,这个差事,在韩氏之中极为抢手。不是主脉出来的贵公子,都別想过来!
他需要採买物资,韩氏名下的铺子给的都是最低的价钱。
那时候,他在青州內外走动,谁人见了他都要尊一声居士。
这一点,一直持续了十年。
甚至直到茶棚被砸的前一天,他还去了韩氏府上拜访。
那天,韩氏家主,也就是那位远在京都的老大人,居然不知何时回来了,还亲自在二门迎他。
茶是上好的明前,话是和和气气。
临別时,家主还握著他的手说,居士有何需要,儘管开口,韩氏必当鼎力相助。
他当时还想著,这情分,怕是一辈子都还不完了。
可第二天,一切就都变了。
茶棚被砸的时候,他让人去韩氏府上报信,那人去了,却连门都没能进去。
门房说,家主有要事在身,不便见客。
可什么事情能比这个还重要的
且,都不需要见到家主啊,只要韩氏的贵人们出了面,想来,也就了结了!
所以他全然不信,亲自跑去。
韩氏府上的大门,他走了十年,从来都是敞开的。
可那一天,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任凭他怎么敲,怎么喊,都没有人应..
最后还是那个门房,从角门探出头来,朝他小声说了句:“居士,您走吧,家主说了,不见。”
末了,又更加小声的催促道:“真不行了,快走,快!”
他想要问问究竟为什么。
门房却是早已缩回门后,不见踪影。
后来他才知道,那几天,青州城里到处都在传,说他其实是妖人,茶棚是妖窟,夜里头搞的是歪门邪道,拜的是淫祠邪神!
什么帮助孤魂野鬼了却心愿,都是假的,都是藉口。
都是他这个妖人在信口雌黄,顛倒黑白!
不仅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甚至还有人拿出了诸多铁证!
可那些谣言、那些铁证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他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
他只是在被赶到这山上之后,还抱著一丝希望,又改头换面的去了几次韩氏府上。
每一次,都是连门都进不去。
最后一次,他不甘心的在门外候了一天一夜,终於等到一队车马出来。
毫无疑问,那是韩老大人要回京了!
他衝上去,拦在轿前,喊著家主的名字。
轿帘掀开一条缝。
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轿帘放下了。
轿子从他身边绕过去,越走越远。
他就站在那里,看著那顶轿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去过。
每每想到这里,他都是悵然无比,如今活佛提起,更是心头无限哀伤。
“活佛您说的没错,韩氏变了,前十年都还好,可后面十年”
不等他说完,杜鳶亦是嘆了口气的打断了他道:“后面十年里,韩氏的贪念,愈发膨胀作祟,对吧”
店家一怔,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抬头看向杜鳶,月光下那张脸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双眼睛,正如他一样,悵然的看著远处青州城的方向。
“活佛...”
“最开始,他们只是想要那些瓦。”
杜鳶收回目光,看向店家慢慢说道:“派人来找你,希望你去当说客和这些村民商量,说他们愿意出重利,一片百金,两百金,后来涨到五百金。”
“村民们不卖,你也不肯当那说客,他们也不好强求,毕竟十年情分在那里,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店家听著,没有说话。
“可你们越是如此,他们就越想要。”杜鳶继续说道,“情分这东西,在贪念面前,撑不了太久。”
“毕竟,这个时候,其实都不能说是情分拦著了,该说是名为情分的面子”在拦著。”
“没过多久,来的人就不是管事了,是韩氏本家的子弟,对吧”
店家点点头道:“是,是韩氏二房的公子。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可那眼神...”
“那眼神告诉你,他是势在必得。”杜鳶轻笑一声。
“你说瓦不是你的,是村里人的,你做不了主,也不会帮忙。他就笑了,说那更好,村里人那边,他去谈。”
店家苦笑:“他是去谈了。带著人,抬著礼,挨家挨户地敲门。
听到这里,杜鳶愈发失笑道:“一开始他也是好言好语,一如二十年前,在我面前朝著那些村民討要瓦当时一样。”
“说韩氏愿意出高价收购那些旧瓦,一片五百金,现银交割。若是嫌少,还可以再商量。”
“甚至,到后来,他乾脆说出,一片瓦当,一个八品官身来!”
大魃忍不住问:“村里人卖了吗”
店家摇头:“没有。村长说,这瓦是神庙上的,是大伙儿的福报,不能卖。”
“而这也是村里人所有人的意思。”
“那韩氏的人...”
大魅忍不住扶额,虽然知道了答案,还是抱著一丝丝希望,问了下去。
“脸色不好看。”店家说,“那公子走的时候,脸色阴沉无比,临了,甚至还看著我们一连道了三个好来。”
“第二天,就开始出事。”
“先是我们今年的田税涨了,然后就是要我们村子再出二十人的徭役,此外,还有各种零碎不停的事情。”
“只不过我们依旧不答应!”
“可这还不算完。”杜鳶的声音又响起,依旧平静,只是眼神冷的让大魅止不住发抖,“重利买不到,威逼也没用,那就只剩下一个法子了。”
店家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枯瘦,布满老茧,此刻正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来了百来號人。”
“穿著便衣,说是强盗山匪,可一看就知道是吃兵粮的。腰里別著刀,內里甚至还著了甲,手里举著火把。”
“把我们这村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我这小院自然首当其衝!”
大魅长长一嘆,彻底放弃了。
算了,累了,不管了,毁灭吧,赶紧的!
“领头的倒还客气,说奉韩氏之命,来取几片瓦回去给老夫人压邪。”
“我说瓦不卖,他就笑了,说居士误会了,今日不是来买的,是来取的。说完一挥手,二十几个人就往里冲。”
店家说到这儿,忽然抬起头,看著杜鳶。
月光下,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可哪怕过去了数年,却依旧能够看出当夜的果决!
“活佛,您知道吗那一刻,我忽然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活了这几十年,从来没跟人真的动过手,更没有想真的做点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可那天晚上,看著那些人衝进来,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这瓦,绝对不能让他们拿走。”
杜鳶亦是大笑著举起手来:“所以,你便拿出了我给你的瓷碗,朝著他们大喝一声道!”
那原本好好供奉在屋子里的瓷碗,突然飞出,凭空落入杜鳶手中。
佛光大放,光阴重合。
当年的店家,此刻的杜鳶,皆是朝著那贼人斥骂道:“韩氏上下,可还记得我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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