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禔从车间那头大步走来。他刚从校场回来,衣裳还没换,腰带上的佩刀也没解,可脸上带着笑。
那份折子他虽然没看,可看见弟弟的表情,就知道是好消息。“皇阿玛准了?”
胤礽将折子递过去。
胤禔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行朱批,咧嘴笑了。
“试用一年。好。比直接提拔好。直接提拔,底下人不服,说他们是攀附;试用一年,做得好,谁敢说半个不字?”
胤礽将折子合上,交还给何玉柱收好,然后转身望着胤禔。
“大哥,试用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一年,他们得做出实绩来。
练兵的要把兵练出样子,教航海的要把航线摸清楚,管造船的要把船造出来。
每一条都要有进度,有考核,有结果。皇阿玛要看的是实绩,不是空话。”
“我知道。”
胤禔收起了笑容,神态沉稳下来,“我回去就找邓世英他们谈。
先把试用期一年的目标定下来——每一条都写到纸上,白纸黑字,年底对照。”
“大哥,你打算怎么定?”
胤禔想了想,道:“练兵那边,半年练出一营可战之兵——能出海,能打炮,能接舷战。
航海那边,三个月内把广州到南洋的主要航线摸清楚,风向、潮汐、暗礁、港口,都要有图有数据。
造船那边,一年内造出一艘新式战船——不用跟洋人的最先进的比,但要比现有的强。这些目标定下来,他们心里就有数了。”
“不止他们心里有数。”
他的声音沉静下来,“定完了,写进折子,报给皇阿玛。皇阿玛看了,就知道——大哥不是只提了人,是替他们想了路。路想好了,人用对了,水师的事就有盼头了。”
胤禔点了点头,大步走出去找邓世英他们了。
胤禔走后,车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机器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一首低沉的歌。
*
胤禔从车间出来,没有回客栈,直接去了广州水师营。
邓世英正在营房里擦一把佩刀。
刀是西洋式的,窄而长,护手处镶着一块小小的蓝宝石,是他几年前从一艘搁浅的洋船上换来的,不值什么钱,可他爱惜得很,每天都要擦一遍。
苏大海蹲在院子里修补渔网,手指粗糙,动作却灵巧得很,梭子上下翻飞,网线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
陈季同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图纸,正在计算一艘新式战船的排水量,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下午,桌上铺满了写满数字的纸。
胤禔站在门口,目光从三个人身上扫过。
邓世英放下佩刀,苏大海放下梭子,陈季同放下算盘,三人同时站起身来。
他们不知道大阿哥为什么突然来,可都意识到——有事。
胤禔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将那把西洋佩刀拿起来端详了一下。
“好刀。比咱们的腰刀轻,也快。洋人的东西,不全是好的,可好的地方,咱们得认。”
邓世英点了点头。
胤禔把佩刀放下,目光落在三个人脸上。
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把康熙的朱批说了。
邓世英、苏大海、陈季同三个人听完,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谁都没有说话,可三双眼睛里都亮着一种光——被看见的光。
邓世英往前半步,单膝跪下,抱拳道:“臣定不负圣恩。”
苏大海也跪下,嘴唇动了几下,却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闷声道:“臣亦不负圣恩。”
陈季同整了整衣冠,跪下去,额头触地:“臣愿竭尽驽钝,效犬马之劳。”
胤禔将他们一一扶起来。
“试用一年。官位给了你们,可能不能坐稳,要看这一年的实绩。
事干成了,功劳簿上自己会写,不用谁替你们说话。
干不成,也不用谁替你们开脱——自己收拾东西走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练兵、航海、造船,三条线,每条线都有目标。”
“邓世英,练兵。半年之内,练出一营可战之兵。什么叫可战?能出海,能打炮,能接舷战。风浪里不晕,炮火里不慌,刀剑面前不怕。”
邓世英抱拳:“臣明白。”
“苏大海,航海。三个月之内,把广州到南洋的主要航线摸清楚。
风向、潮汐、暗礁、港口,每一条都要有图有数据。
不是让你画一张大概的图,是让后面的人拿着你的图,就能把船开出去。”
苏大海闷声道:“臣在海里漂了三十年,哪条航线上有什么暗礁,臣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陈季同,造船。一年之内,造出一艘新式战船。不用跟洋人最先进的比,但要比咱们现有的强。船要快,炮要稳,人要住得下。”
陈季同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望着自己那双满是墨迹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臣有一个请求。”
“你说。”
“臣想带几个人,去洋人的船厂看看。只看图纸,不进车间也行。看一眼,比臣自己琢磨一年都管用。”
胤禔没有立刻答应,沉吟片刻后才开口:“这个事,我记下了。我回去跟保成商量。保成若同意,人你挑,路费朝廷出。
可有一条——去了要学东西,不是去游山玩水。学回来了,要用在咱们自己的船上。”
陈季同深深一揖。
*
当天夜里,胤禔回到客栈,把见邓世英等人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胤礽。
陈季同提出想去洋人船厂看看的事,他原原本本地说了,一个字没添,一个字没减。
胤礽听完,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去。”
语气没有犹豫。胤禔刚要开口,胤礽又道:“可有一条——去之前,先把咱们自己要造什么样的船想清楚。
造船分几步,每步多长时间,要多少人,花多少银子,用到哪些材料。
这些都要有具体的方案。带着方案去,才知道该看什么、该问什么。不然就是走马观花,白白浪费银子。”
这番话,和陈季同走之前他叮嘱的一字不差,只是换了个说法。
胤禔望着弟弟,嘴角弯了弯。“陈季同也是这个意思,你俩想到一块儿去了。”他顿了顿,“那我明天去告诉他。”
胤礽点了点头。
*
陈季同的奏请很快得到了批复——准。
人他自己挑,路费从藩库支取,去了务必学到真东西。
为了节省时间,他将兵分两路——一路走陆路经江西、浙江、江苏到山东,一路坐海船沿东南沿海北上,约好在山东汇合。
这样既能考察沿途各省的洋务,又能实测南北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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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夜,陈季同在书房里收拾行装。
一张航海图,一卷洋人造船的图样,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妻子坐在一旁,替他缝补一件旧长衫的领口,针脚细细密密。
“季同,你这一去,要去多久?”
“半年。也许更久。”
妻子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缝。
陈季同望着她花白的鬓角,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这些年他东奔西跑,家里的事全靠她一人操持,从来没有一句怨言,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该说的话也总是说一半留一半。
“你在家,照顾好自己。”他放轻了声音,像怕惊破这一室的安静。
妻子点了点头,把缝好的长衫叠整齐,放进包袱里。
又从枕下摸出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厚实,针脚细密,用白布包着,也放进包袱里。“路上穿。买的不跟脚。”
陈季同蹲下身,把那白布包往包袱深处掖了掖,怕路上颠散了。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别的什么话。
他只是把那白布包往里掖了又掖,像要把什么东西藏得更深、更妥帖。
*
陈季同走后第三天,邓世英的练兵计划也报上来了。
他要先裁后练——把那些不能打的、不想打的、不会打的,统统裁掉。
留下的,重新编队,重新训练,重新考核。训练从最基础的开始——游泳、攀爬、划桨、使帆、打炮、接舷。
每一项都要考核,考核不过的,再练;再练不过的,走人。
三个月后,留下的才是他要的兵。
胤禔看完这份计划,没有说话,只是把折子转给了胤礽。
胤礽看完,搁在桌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邓世英是动了真格的。可他这么一刀切下去,得把人分清楚。”
他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那些混日子的、不想打的、吃空饷的——裁了就裁了,朝廷不养闲人。
可那些老了、伤了、把一辈子都给了水师的,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能转业的,推荐到地方;能退休的,给足安置银两;有一技之长的,工厂那边可以接收。
该给的给足,总不能让为朝廷卖命的人,老了无依无靠。”
*
当晚,胤禔又跑了一趟水师营,把胤礽的意思转达给了邓世英。
邓世英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朝客栈的方向抱了抱拳。
“殿下心细,臣粗人一个,只想练兵的事,没想过退路的事。殿下替臣想到了,臣替那些老兄弟,谢殿下恩典。”
苏大海的航海日志,也从第一天开始记起。
他识的字不多,写不出来就画。
风向用箭头,潮汐用波浪线,暗礁用叉,港口用圆圈,每一页都画得密密麻麻,像一张藏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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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这份画出来的日志,送到了胤礽案头。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本子。
“苏大海这人,没读过什么书,可他笔下画出来的这张海图,比他认的字值钱一万倍。”
他停了停,“让人把这份日志誊抄一份,送回京城,呈给皇阿玛。”
何玉柱连忙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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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悄然滑入七月,广州的暑热到了最盛的时候,连珠江的水都被晒得发烫。
可工厂的机器没有停,水师的训练也没有停。
林顺带着张小山和梁小柱,把那台新蒸汽机拆了装、装了拆,反反复复几十遍,每一个零件的尺寸都量过、记过,绘成了一本厚厚的图册。
老汤姆看了竖起两个大拇指。
钱文彬的督检处也没有停。
合格率从九成爬到了九成二,虽然涨得慢,可每个月都在涨。
孙德胜这个月的合格率爬到了九成四,已经连续三个月拿进步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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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九,陈季同从山东寄回了第一封信。
信写得很长,字迹潦草,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臣已抵山东,考察当地造船厂数处。
山东船厂以修为主,造为辅,技术远逊闽粤。然其管理严格,物料出入皆有账可查,工匠考绩皆有据可依,此乃我厂所缺。
臣以为,技术可学,管理亦可学。学成之后,我厂可兼二者之长。”
信纸的末行,墨迹比前面淡了些,像是写到此处,他搁下笔望了一会儿海,才又补上去。
他在信中说,已与一艘英国商船谈妥,船主同意他搭船去往欧洲,到英法两国的船厂实地考察。
费用由他自己承担,不花朝廷一分一毫。
他还在信末补了一句:“臣此生无所长,唯造船一事,念念不忘。若能亲见洋人造船之法,死亦无憾。”
胤礽看完信,搁在桌上,很久没有说话。
“这世上想做事的人多,可能做事的人少。他能想、能说、还敢做,这样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他顿了顿,“他自己掏腰包出去,是他的决心;朝廷若连这点路费都不给他出,是朝廷失了察。不能寒了这样的心。”
他抬起眼,望向周明远:“告诉他,路费从厂库里支。公是公,私是私,不能让他自己出钱替朝廷办事。
再告诉他——去了,好好看,好好学。学回来了,咱们自己造。”
周明远连忙记下,转身去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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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禔知道了这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窗前望着珠江上那些来来往往的洋船,站了很久,忽然回过头来。
“保成,你说,咱们什么时候也能造出那样的船?”
胤礽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些洋船。“总有一天。”
胤禔没有再问。
他相信弟弟说的“总有一天”,因为弟弟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一步一步变成现实。
江风吹动两人的衣襟。
暮色从江面漫上来,将远处的船帆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蓝。
兄弟俩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可那份默契比任何言语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