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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使馆出来,裴夏站在门口,仰头看天,无声许久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晁澜跟在他身后:“怎么了”
裴夏摇头:“想到罗小锦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罗小锦是被洛羡救下的,洛羡特別安排她进了掌圣宫,拜在堂堂天识隋知我门下那时候,她对长公主的称呼,甚至是“小姐”。
掌圣宫变,罗小锦背叛隋知我,受封了一个虫鸟司都捕。
反而是在那之后,洛羡彻底成为了她触碰不到的存在。
“在洛羡眼里,她就是一块擦了脏东西的抹布,懒得去洗,就往虫鸟司里一丟。”
裴夏有些唏嘘:“罗小锦是个小人物,没想到称霸一方的洪宗弼,也会陷在相同的困境里。”晁澜和罗小锦不算熟,对於秦州的了解,也大多停留在书本和別人的口述,裴夏的感慨,她没法感同身受。
但有一句话,她很认同。
“洛羡丟在虫鸟司的垃圾,可不止是一个罗小锦。”
晁澜踮起脚,望著一旁冯夭赶来的马车,对裴夏说道:“上车和你说。”
进使馆,不可能完全避过耳目,所以裴夏乾脆就大大方方地驾著马车来。
来时还要指路,现在冯天认识了,裴夏也就和晁澜一起坐到了车厢里。
车马缓行,裴夏看向坐在对面的晁澜:“你刚才说的垃圾是什么意思”
“晁错啊。”晁澜也不卖关子,眼神清亮,明明白白地告诉裴夏。
裴夏感觉自己有点听不懂:“晁错可是洛羡最得力的手下,能力又强,他都算垃圾的话,那许茫杨詡那些人……”
晁澜知道裴夏会有类似的疑问,她卷著自己的髮丝,也难得陷入沉吟:“这事儿,確实比较复杂。”“这么说吧,受宠权臣,行事无忌而不受到惩罚,是因为他在替皇帝办事,但这样的人,往往同时也承受著来自朝堂乃至民间的非议,谁沾谁臭。”
“不过,这本身也是帝王心术的一环,”晁澜用儘量简单直白地话向裴夏解释道,“好比先帝当年登基时,重用恶臣韦韜,韦韜以非法手段敛財巨亿,栽赃诬陷的朝廷官员將近百人。”
“实际上,这些事都是先帝想做而做不得的,韦韜可以,因为他是“恶臣』,他以权势为翼,行事乖张无所顾忌,可以肆意逾越法度,简单粗暴高效,而当先帝想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之后,韦韜很快就陷身於谋反大案,夷三族,家產全部罚没。”
晁澜朝著裴夏眨眨眼睛:“你猜,韦韜死的那一天,官员百姓喊的都是什么”
裴夏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了:“难不成是……陛下圣明”
晁澜看著裴夏,眼中载著笑意:“没错,这就是很典型的洗手,朝堂之上或许有人看得出来,却也没法明说,至多不过是“奸臣狡诈蒙蔽圣听』。”
说完,晁澜顿了顿:“但这种当朝诛恶的事,其实反而比较少见,你知道大多数此类权臣,都是死在什么时候吗”
裴夏对於九州歷史了解不多,好在上辈子还是听闻过一些。
他思索著回答道:“新朝。”
“裴公子眼明心亮。”晁澜温婉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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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人总让裴夏感觉,她是在抓住一切机会夸奖自己,莫名有种小时候自己起床穿好了衣服都会被妈妈夸奖一句“真棒”的微妙感。
晁澜继续说道:“此类恶臣就是皇帝的脏手套,其职责所在註定了他必然站在整个朝廷官场的对立面,一般朝堂大员所拥有的政治力量、人脉网络、派系支持,他通通没有,一旦失去了皇帝这个唯一的权势根基,他们就会变成没了爪牙的野兽,看著可怕,实则一推就倒。”
“对於新登基的皇帝而言,没有比他们更合適的立威人选了,甚至很多时候,先帝会有意留下类似的人物,方便自己的儿子建立威信,执掌权柄。”
“那么,问题来了……”
晁澜解释了好一通,就是为了让裴夏明白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你觉得晁错,会在什么时候死”裴夏不是望气士,无法连接气轨,也看不到人的气运。
不过按照晁澜上述的说法,有一个时间点,毫无疑问会是晁错人生中最危险的时刻一一洛羡称帝。杀了晁错,不仅能把自己过去重用虫鸟司做的那些醃膦事一笔勾销,还能为她这个女皇帝建立起极大的威信,你很难想像洛羡有什么理由不杀晁错。
能力嗬,泱泱大翎,从不缺少会办事的人,裴洗被称为擎天之柱,他离开之后,顾裳这个班接的不也挺稳当
话说到这里,裴夏已然明白了晁澜的意思:“也就是说,儘管晁错毫无疑问是洛羡的亲信,但同时,他也是最不希望洛羡成功称帝的人。”
从这一点延伸出去,晁错当然会更希望由楚冯良北上,而不是李卿。
裴夏恍然:“难怪你要压到此时才来找洪宗弼。”
今日之前,晁错胜券在握,自然不会画蛇添足,去做多余的布置,否则让洛羡察觉反而不美一一他並不是单纯地要和洛羡对抗,他要的恰恰是维持现状。
如果过早接触洪宗弼,给了晁错反应的时间,就有可能横生枝节。
裴夏后知后觉,背上都渗出冷汗,他歪头看著晁澜,忍不住嘀咕:“你算计亲爹是真有一套啊。”晁澜不以为意,只是眼神飘忽地轻轻说道:“父女亲情,不是光有血缘就行的,別说女儿了,他哪怕把我当个人,也干不出十年十嫁这种事。”
其实是十一嫁……不过这种时候,这口老槽裴夏还是默默地咽了回去。
晁澜的落寞只很短一瞬,再回眸,她又巧笑起来:“晁错毕竟是晁错,事关自己的性命,他或许还有后手,你可千万別大意了。”
裴夏刚要点头。
门帘外却传来了冯天勒马的嘘声。
算时间,肯定还没到裴府。
裴夏皱著眉,掀开门帘探头向外看去。
马车正停在南行大道的中央,冯夭之所以勒马,是因为转弯时,遇到了疾驰的另一辆马车。那马车看著十分精致,却並没有悬掛哪家的徽记,驾车的是个衣衫朴素的男子,他不吭声,只是目光警惕地盯著裴夏和冯夭。
裴夏微眯起眼睛,轻轻皱了一下鼻子。
离得够近,果然让他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一这马车,就是之前两次遇到过的,那个运送尸体的马车。南行大道足够宽阔,也就是冯天拐弯,正好遇到了。
裴夏不动声色地朝对方点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驾车的男人也頷首回应,颇为礼貌,隨后拉转马头,从旁边驶了过去。
看著那马车的后车厢,裴夏犹豫片刻,吩咐冯夭往前,把自己的车赶到了一处小巷里。
然后从玉琼中取出自己的铁面,一边戴上,一边对晁澜说道:“你们先回府,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