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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的家,其实离后巷也不远,转一个弯就能到她家的后门。
是个四进的院落,在溪云城不算小了。
“好儿懂事,但我也不敢离得太远。”
纪念把冯夭引进来,看著后头的裴夏,抿了抿嘴,还是催了他一声。
把门栓掛好,她才小声说道:“按理讲,我一个寡妇,不该让你进门的。“
走的还是后门,这要是让旁人瞧见了,別事儿都不用提,光这一项,卢好就登不上族谱。
以裴夏之“寡廉鲜耻”,自然毫不在意这种事。
跟在纪念身后,他翘首望著来时那家庭院:“你之前待的那家后门是“
纪念回道:”是个外地的商人,五年前在这里安家,颇有礼数,偶有往来却从不过问家事,算是我们夫妻这些年为数不多说得上话的人。“
裴夏眯起眼睛,微微点头。
四进的院子里外乾净,四处整理的井井有条,想到纪念又没有雇丫鬟僕人,这些都是她一个人打理的,又觉得十分不容易。
到前院,看不见人,裴夏问了一句:“你儿子呢“
纪念指向里侧一间厢房:”这会儿应该在屋里读书。“
”读书”裴夏愣了愣。
纪念明白他的诧异,解释道:“好儿虽然生的怪异,但心智並无影响,自小夫君教他读书,还时常夸他聪慧。“
裴夏恍然,这倒是个好事。
要真跟大师兄一样,又不亲近,那要查验他的状况,还真得费些功夫。
“我去叫他吗”纪念询问。
裴夏摆手:“没事,不著急,等他读书歇息的时候再说。“
纪念点点头,转而望向厨房,又说道:”那你们先坐,我去烧些热水,给你们煮茶。“
裴夏就坐在院里的石桌旁,拿起酒葫抿了一口。
眼睛在院落四周瞄过,忽的对冯天说了一句:“东北方位,那里有个铜檐角。“
冯夭下意识要转头,却忽的心念一动。
脑虫和裴夏微弱的感应让她止住了掉头的想法。
裴夏轻声道:“那是个监视的法器,別盯著看,一会儿卢好出来,你装作不经意地挡住它的视线即可。冯天默声应下。
没多会儿,纪念泡了茶来。
茶叶不好不坏,就是嚐著应该放了挺久,想是家里不来人,母子俩用的也少。
卢好读书,两耳不闻窗外。
反正也是等,裴夏正好让纪念也坐下,和她聊了聊卢氏一族。
崔卢吕赵,被称为乐扬四姓,在天下士族中,也稳坐前列,如今的大翎皇室洛家,当年还得位在这四姓之后。
其中信阳卢氏,发家於梁朝尚书僕射卢洵,辛朝时数出高官,如有名的“白饼宰相”卢成、太傅卢宏、太子太师卢淹,其余朱紫显贵,更是数不胜数。
到翎朝,也多有公卿,比如当今老太爷卢象的兄长,就曾经是翎国宰相。
只不过后来因为幽州失陷,大翎有倾倒之危,这位太平宰相终有做不到的事,不得已,才有裴洗临危受命,挽狂澜於既倒。
从整个家族的脉络来看,卢氏兴旺有五百年,笑看三朝起落多少王侯,仍旧屹立於信阳,风波不倒。像此等的士族门阀,乐扬还有三个。
要不说当年翎朝鼎盛时,在乐扬行事都不敢乖张呢。
“老爷子虽然七十有六,但身体康健,精神鬟鑠,听说是年轻的时候也修行过......”
纪念也不知道什么信息能帮到裴夏,只能一桩桩地聊:“几个伯兄,多在北师为官,不过这次老太爷寿辰,应该都会回来。“
正说著,那头厢房的门被人推开。
一个个子不算高的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纪念说时,裴夏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真的看到卢好的模样,他还是没忍住抽了一下眼角。说身上有鳞,裴夏以为要么像鱼要么像蛇,可能是全身鳞片,也可能是某些部位长了。
但实际上,卢好身上的鳞片长得很不规则,东一块西一块,而且鳞片本身也不一致,有的是细密的小鳞,有的是手掌似的大块鳞片,有些紧贴著皮肤,有些则像是冬天蜷起的皮,乾枯龟裂没有光泽。他像是一条用指甲刮鳞颳了一半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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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他的脸,更让裴夏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角从他左额上探出,却並非角质,而是顶著他脑袋上的血肉,把皮肤拉扯到极薄,显出里面的血管异常狰狞。
宛如恶鬼儘是形变的面容就不谈了,最让裴夏觉得心疼的是,这孩子露出唇外的獠牙上,有一个特別明显的粗糙的磨痕。
那应该是纪念,或者他自己,用石头铁块什么的,给自己磨的。
裴夏看到卢好,一时愣住了。
卢好看著裴夏,也茫然了一下。
被断鳞遮著的眼睛转向自己娘亲,看到纪念朝他点头,小傢伙才恭敬地给裴夏作揖。
裴夏平復了心情,朝卢好招了招手。
孩子才八岁,但举止异常礼貌,走到近前,又给裴夏行了一个晚辈礼。
裴夏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谁教你的“
卢好回道:”爹爹教的。“
纪念坐在一旁,看著自己的儿子,眼神柔和中透露著几分悲楚:”他父亲一直觉得,他总会有走出门的那一天。“
裴夏拍拍卢好的肩膀:”不错。“
一股灵力隨之涌入卢好的身体。
直入丹田,转而再流经四肢百骸,裴夏对自己的感知有绝对的自信,但即便如此,他也没能察觉到丝毫异样。
裴夏没有惊异,这才合理,如果灵力探查就能找出问题,这把戏很容易就会被拆穿。
按照纪念的说法,孩子从一出生就带著怪异,这些怪异甚至能陪伴卢好八年並一起生长,这手段绝非寻常。
收回手,裴夏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拧开自己的酒葫芦,將带著一丝凌冽豪气的酒大口猛灌。隨后,他牙关紧咬,脑海中的祸彘嘶鸣一瞬间被放大!
无数细密的纹路突然浮现在裴夏的瞳孔里。
这是过往裴夏藉助祸彘时从未有过的,但此刻,他自己却察觉不了。
他只知道,和过去一样,眼前的一切被慢放到极致,天地规则化为若隱若现的丝缕编织著整个世界。而在这些朦朧的丝线中,是卢好娇小的身躯。
天下异事有十,八出素师!
虽然这是裴夏第一次见到卢好,但光是听纪念的描述,他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认为卢好这种状况,一定是遭了哪个狗素师的醃膀术法。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在祸彘的视角下,卢好身上居然完全没有术法的痕跡!
这怎么可能
脑中的嘶吼越来越尖锐,宛如把他脑袋整个分开的剧烈痛楚已经开始侵扰他。
但裴夏不信邪,他更加凝神向卢好看去。
一缕极淡的血色纹路,悄然浮现在卢好身侧的空气中。
就是这个!
裴夏猛地咬破舌尖,借著生理上的刺痛,重新將祸彘压制下来。
风吹过庭院,裴夏嗖嗖的凉。
他浑身都已经湿透了。
这满身大汗,有一半是被祸彘的痛楚折磨来的。
而另一半......他抬头看向眼前这个拘谨又乖巧的孩子。
卢好的確中了术法,在最后关头,他的確是通过祸彘,观察到了蛛丝马跡。
但是,裴夏更希望自己没有看到。
因为看不到,说明这玩意儿和术法没关係。
可起先看不到,最后拼尽全力才看到一点点,这固然说明了卢好身中术法的猜测是对的。
但同时也说明了,这个术法层次之高......难以想像!
裴夏动用祸彘之力,都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