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月尾,当年六十两的事情也已水落石出。
是当时负责护送弥卿入城医治的两个下人见钱眼开,没忍住,从中抽了四十两平分,又将弥卿顺手丢给了郊外茶铺打发。
鹤侯爷震怒,将两人打了板子,罚了钱银,叫了个人牙子买走了。
弥卿对此倒是反应平淡,照鹤夫人的话来说,就是他心善,不记仇。
眼见秘境开启的时间越来越近,启程的准备也近在咫尺。
初晨,院内,两道修长身影刀光剑影,过招密集。
白衣双眸覆纱坐在亭内,温茶云雾,为女子纤柔的轮廓镀上一层圣洁的霜。
那边,梵允点到即止,利落收剑。
“……”鹤言眉目一凝,笑得有些苦涩。
好多年,从最初到现在,他在师兄手下从未撑过三招。
可想起某人轰魔域的行为,鹤言摇头,又把自己安慰好了。
他师兄一战成名,是人魔妖三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天之骄子。
天下世间,再没一个少年能在十六七年纪有如此丰功战绩。
梵允始终勾着笑,引剑入鞘,大步流星走到廊下陪女子斟茶谈笑了去。
鹤言感叹一声,正要继续苦练,忽见走廊处过来的茶色身影。
“鹤哥哥,早。”弥卿笑着打招呼。
鹤言轻嗯一声,挽着剑花:“早,路上小心。”
从前日开始,弥卿就进入了药圣堂学习,如今时辰正是早课的时候。
弥卿笑着点头,又朝着亭内的女子挥手:“姐姐早!”
予慈淡笑:“小心些,别摔了。”
茶色少年笑眯眯挥手,纤瘦身子衬得背后的书箱子比人都大。
人影很快蹦蹦跶跶跑远了。
予慈怜爱地看着,感叹少年之前被压抑许久,如今活泼多了。
梵允调试着茶温,闻言,轻笑:“师尊这么关注他?”
这声音勾勾的,予慈一顿,心想莫不是醋了,打眼一看,某个少年眼神已经委屈巴巴望过来了。
“也关注你。”予慈好笑道,“最关注的就是你了。”
“目标黑化值-5:40”
如愿听到想要的答案,梵允嘴角微勾,没再继续讨甜头。
两人在亭下继续煮茶,庭外的身影依旧在苦练,予慈看得不忍,便唤着进来休息。
三人如同在不忘山那般围坐一起,相互不言,岁月静好。
鹤夫人来时便看到这一幕。
她慈爱的看着三人,心里呢喃着这不就像是姐弟三人么,再加上弥卿,姐弟四人,若都是她的孩子那该……
想象戛然而止,鹤夫人念着罪过罪过。
一个仙尊,一个战神,哪里是她生得出来的。
鹤夫人叹息,施施然进入廊亭。
“母亲。”鹤言起身行礼。
梵允也依礼起身,“鹤夫人。”
“诶,都坐,都坐。”女人脸上笑得开花,这几日是她这几年最开心的时候。
她恭敬地看向予慈,难免也被前者的美貌晃了下心神才开口:“……仙尊,听说你们明日就要启程了?”
的确是这样。
女人抿唇,“我是这样想的,今日一别,小卿跟你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恰巧明日就是小卿那孩子和我初遇的日子,他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几何,只模糊记得哪年生,所以我就自私地偷偷将明日定为他的生辰了。”
女人轻声:“我想着趁你们也在,不大张旗鼓,为他在家庆生一下也好。”
她是真的心疼那个孩子。
算算年纪,她和弥卿初遇时,他才七岁,浑身脏污,遍体鳞伤的躺在蚊蝇之间,像是舍弃了生一般。
他七岁之前一定过的不好,在她的倒忙之下,让他又痛苦了九年。
才十六年的人生,居然就痛苦了十六年。
女人每每半夜想起都会惊醒,愧疚不已。
“母亲。”儿子的呼唤唤回了女人心绪,她这才察觉脸上泪湿一片,连忙掩袖擦拭。
女人:“抱歉抱歉,是我失态了。”
她轻声:“小卿那孩子,我们虽认了他,他却似乎还是生疏,这几日都是夫人侯爷的称呼着,总有个适应的过程,我想让那孩子先放松下来。”
既然如此。
予慈询问身边两人的意见,彼此没有异议后,她笑着开口:“鹤夫人真的人美心善,小言会长成如今这般不是没有根源可循。”
如今这诡谲的世道,居然还存在着这样清流的簪缨世家么。
予慈感叹着,点头敲定了此事。
傍晚。
侯府后门,一道茶色身影缓步着靠近。
微束的长发随着步伐晃动,月色下,笼罩少年晦暗的眉宇,平直的嘴角,以及,纤瘦的身影。
“……”
门就在眼前,如同以往,一声轻轻的吐息再次弥漫在空阔的巷子,少年再抬眸时像是换了个样子,眉眼愉悦,勾着笑,大步迈入了后门。
侯府到了夜晚依旧灯火通明,时不时有下人提灯有序路过,少年笑着婉拒想要帮他提着书箱的管家,蹦跶小跑着往大堂方向去。
以往这个时候,众人都等着他一起吃饭。
可今日有些不一样,少年停下脚步,面前是一片漆黑的大堂。
“二公子。”
管家气喘吁吁终于追了上来,道,“今日老爷夫人都早早有事出门还没回来,大公子和客人们也都早早歇下了。”
“不过给二公子留了饭菜,要去堂里吃还是送回屋里吃?”
管家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蹦进耳朵里,弥卿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笑着应:“不用了,我不太饿。”
管家喘息着退下,大堂外,纤瘦的身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去大堂,而是转向自己居住的院子。
当初鹤家夫妇安排时,弥卿选了比较偏的住处,这里有一棵遮阳大树,树叶稀疏有致,如今站在下方,月色能成散射的光束落在他身上。
弥卿驻足了会儿,将书箱放在树下,抬步进入看起来同样漆黑的屋子。
“咔——”
“砰!——”
一声巨响,弥卿眼前炸开五彩缤纷的彩带。
“生辰快乐!”
“万事吉祥!”
“好彩头降!”
随着天女散花的彩带而来的,是堵在门口的众人笑着奉上的祝福。
一眼扫去,鹤言和梵允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点燃引信的花筒,鹤侯爷鹤夫人在中间,笑眯眯的望着他,最后的是白衣,静站着,可嘴角的笑意温柔又亲近。
弥卿懵懵僵在原地,头顶上还沾着飘落的彩带,看起来滑稽又可爱,他张了张嘴:“你,你们……”
说出来的声都是懵的,鹤夫人笑着将少年拥在怀里,眼眶又红了:“干嘛,娘都不认识了?”
弥卿比女人还高半截,此时却像被女人完全圈在怀里一样,他垂眸,张嘴无声,垂落身侧的手颤着,想抱又不敢抱。
鹤侯爷素来沉静,这时候也难免染上伤感之意,他双手负后,眼眶湿润,朝着少年点头:“抱抱你娘。”
弥卿:“……”手颤着,缓缓抱上女人的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