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大蛇冢的洞府,宋宴从戒中取出了一套普通茶具中的一个小杯子,摆在桌上。
给沏上了茶。
茶杯往前推了推。
他什么都没说,却忽然有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这是专门给我沏的茶吗?」
却见有一道身影,从宋宴的影子之中,慢慢走了出来,绕过茶几,在他面前坐下。
正是盛年。
他刚想举起杯子饮一口,却听见宋宴的声音幽幽传来:「不是,给狗沏的。」
「啧,你吗了个……」
小禾从宋宴的身上爬出来,化成了人形,坐在两人边上。
「嘿嘿。」
她特意凑到盛年的面前,小手托著下巴,不经意地眨了眨眼。
「哦哟!小禾又长大了!」盛年果然说道。
不过还没等她骄傲,盛年就拿手比了比,差不多就到宋宴的胸口下边儿吧。
「不过这长得是不是慢了点。」
「已经很快了!」
小禾闻言,气呼呼地白了他一眼,又变成小蛇,钻回了宋宴的袖子之中。
「哎不是我说宋真人,你是不是刚到两界山,就已经知道我跟来了?」
盛年最终还是喝了茶。
宋宴却摇了摇头。
「不是两界山,是在太乙门的时候就发现了。」
「……」
「雪名真人的金丹大典,坐在观佛寺无碑身边的人就是你吧。」
「这也要被看出来吗?」
盛年还在细细回忆,究竟是自己做什么事,露出了马脚。
宋宴却在心中嗤笑。
当时从自己与钟阿离一同出现在会场开始,全场对于自己二人的目光,大多都是好奇和艳羡。
只有一个坐在圣僧身边的无名小卒,似乎十分不屑。
这要是察觉不出来,那就有鬼了。
「这些年你跑到哪里去了?」
一别得有四十多年了,但总觉得二人联手斩杀辛山散人,都好像还是昨日。
「没跑很多地方吧,洞渊宗大战之后,我就离开了楚国。」
「在罗睺渊待了二三十年,差不多到金丹了才出来。」
「罗睺渊啊,倒是听说过……」
盛年对于宋宴口中的洞渊宗大战,似乎并没有什么疑惑和意外,应该是通过自己的手段,获知了大概。
「你呢?」宋宴问道。
「我就不提了,魔墟混了十来年,中间回过楚国一趟,那时候才知道,我刚走没多久洞渊宗就有九位元婴围剿的盛事。」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
「这么多年,我还没有回楚国去看过,此番驰援结束就回去。」
宋宴说道:「我要把小鞠带去君山,要不要顺便把阿韵也捎上。」
作为君山当代真传首席宋宴正儿八经的大弟子,鞠露仪进入君山是无可争议的。
但宋宴还想顺便将义妹阿韵也接来。
狗盛毕竟是个魔修,说白了就是阴沟里的老鼠人,让阿韵跟著他,宋宴根本就不放心。
什么叫耳濡目染啊,孩子万一被那些魔修带坏怎么办。
「如果可以,那是最好。」盛年连忙点了点头。
他这回其实也是想说说这事儿来著。
「我在魔墟时出了点变故,境界跌落,如今需要重修功法,阿韵跟著我,确实也不安全。」
宋宴呵呵一笑,揶揄道:「盛年小友,不知你说的是什么变故,需不需要本座略微出手,相助于你啊?」
「滚蛋。」
「不识好歹。」宋宴微微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那……我要不在这里等你几天,咱们一起回楚国?」
「没必要,你先回去吧,我后脚就到。」
前些日子邓可说了,自己的玉章快要修复好了,说不定可以直接传送回去。
谁先到谁后到,还说不定。
「也行。」
两界山离边域已经很近了,倘若不用传送之类的手段,纯靠遁术一两个月也能到了。
「那咱就楚国见吧。」
盛年起身,摆了摆手,准备离去。
却被宋宴叫住了:「哎,这就走了?」
「?」
盛年有些莫名,回头看他。
只见宋宴指了指桌上的茶杯:「自己喝的就自己洗了去,什么臭毛病。」
「……」
送走了盛年,宋宴这才将戒中的一柄飞剑取了出来。
正是拨云谷中取得的那柄古剑。
拿在手中细细端详。
这飞剑之中隐含佛光的,还是宋宴头一次见。
根据仙道盟的人鉴定,这一部分用于修补飞剑的佛门材料,似乎是古时候某位大师的舍利所化。
虽然已经失去舍利原本的效用,但其实依然有不少佛门弟子想要兑换,拿回门中收藏。
可惜佛门修士参与大战的较少,通常以超度冤魂为主,战功普遍不高。
于是便被宋宴第一时间兑换到手了。
静室之中盘坐片刻,静心凝神,坐忘无我。
将纷乱思绪一一散去,便有丝丝缕缕的剑元从府中溢出,结合灵识,开始了炼化。
这柄飞剑的祭炼有些超乎宋宴的预料,竟然花去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尤其是飞剑之中以舍利修复的那一部分,著实让他大费功夫,最终还是借助无尽藏的帮助,才能够这么快炼化完成。
宋宴将之悬于身前,手指抚过。
竟真有梵音,从剑尖处隐隐传来,只是浅浅听了一阵,便觉得心神宁静。
宋宴不再犹豫,立即将之收录于无尽藏之中。
说起来,这一柄剑,已经是宋宴取得的第十柄古剑了。
除去因剑匣限制而赠予小鞠的连理之外,无尽藏中藏有九柄。
心念一动,神识沉入两仪界中。
却见那剑道莲花之上,一颗灿灿金丹,万象虚影时有浮现。
而此时阴阳二气垂降,化作两个人形。
恰好是一黑,一白。
二人正围著莲花和金丹而坐,口中说著什么,可那话语模模糊糊,无论宋宴如何靠近,也听不分明。
说到兴起,两人有时还会拿手比划。
应该是在论道吧。
也许是两个人的论道没有个结果,他们忽然转过头来,看向宋宴,似乎是想要让他来说道说道。
于是一黑一白两道身形,倏然化作两道流光,朝宋宴的眉心涌去。
两仪界内,风云变幻。
……
「昙什大师,你觉得凡人的性命,与修仙者的性命相比,哪个更重要?」
两界山以北,虹河古道边。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走在边上的僧人闻言,眼前一亮。
这位驭厌施主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叽叽喳喳说话很烦,没有想到,今日竟然会主动开口,要与自己论道。
「驭施主,小僧佛力尚浅,还担不上『大师』这般名号。」
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旋即才回答道:「佛说众生平等。凡俗烟火,血肉之躯,抑或服气餐霞,以求长生,究其根本皆为天地所生,灵性本无二致。」
「草木虫鱼尚有其命,何况人乎?」
「在贫僧眼中,凡人之命与修士之命,一般重要,并无高下之分。」
「强分贵贱,便是著了相,诸多苦厄,便是从此而来。」
「原来如此……不过昙什大师,如今东荒为魔道大宗所扼,本土的几个大宗门,非但不同仇敌忾,联手御敌,反而与这个魔门一般,盘剥凡人、下修,以图壮大自己。」
「若你是那端坐莲台的佛祖,如今俯瞰众生,你该如何做呢?」
昙什闻言,低垂目光,眼中有些不忍。
与驭施主从中域而来,一同游历,要往东海而去。
一路上见过太多东荒的景象。
他说道:「阿弥陀佛。佛祖以身饲鹰,割肉喂虎,小僧怎敢自比。」
「小僧当以身作则,深入魔窟,遍行苦难之地。以佛法渡世人,救众生于水火。」
「行大无畏布施,示现我佛慈悲。如此,或可感化众修,使其悔悟,终至二者同舟共济。」
从我认识这个奇怪的佛门弟子开始就知道,我跟他不是一路人。
昙什出身于中域观佛寺,说话总是云里雾里,叫我听不明白。
所谓论道,只是闲来无事,陪他说说闲话罢了。
「我却认为,应该将那些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宗门修士,也好好杀一杀。」
「省的让他们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我的名字叫做驭厌,是一个剑修。
……
在被昙什暗戳戳说了好几句「施主杀性太重」之后,二人便寻到了一处宽敞的洞窟,打坐歇息。
二人都修炼有成,自能够夜视。
但昙什还是在面前点了一豆烛火,在灯前念诵经文,驭厌则在洞窟外的石壁舞剑。
等到驭厌练剑毕,却发现昙什似乎也在修炼一式佛门秘技。
其拇指与无名指、中指靠近,空手凝灵,流转于三指之间。
驭厌并不惊讶:「看来这就是佛门的七十二绝技之一,拈花指了。」
佛祖拈花,迦叶一笑。
此招的名气可是颇为响亮,这位昙什,也正是以此招在中域闻名遐迩。
「小僧功力浅薄,有佛门诸多前辈在前,小僧可不敢称自己所学是『绝技』啊。」
「而且,驭施主,不要再叫小僧大师了,昙什即可。」
「昙什圣僧……」
「……万万不可!」
「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圣僧解惑啊。」驭厌收了飞剑,坐在了昙什的面前。
「你们佛门总说以慈悲为怀,不愿杀生,为何还会有拈花指这等杀招,还会有七十二奇技呢?」
「修为在身,又习得了杀招,怎么会不造杀孽?」
昙什闻言连忙摇了摇头,连「圣僧」称谓都不再去管顾。
昙什闻言连忙摇了摇头,连「圣僧」称谓都不再去管顾。
「驭施主,世人眼中,我佛门弟子大多顽固迂腐,甚至虚伪,可若真是如此,佛法又怎称大智慧。」
关于这一点,驭厌当然也知道。
可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不是哪个人,哪一句话说了就可以抹去的。
「我佛慈悲,慈乃予乐,悲即拔苦。佛法的宏愿,是帮助众生脱离苦海。」
「修习绝技,目的是止恶,而非行凶。」
驭厌似乎恍然大悟,说道:「正所谓菩萨低眉,也需金刚怒目,便是这个道理吧。」
昙什闻言大喜过望:「啊呀,驭施主,你果然灵慧过人,与我佛有缘啊!」
他继续说道:「真正修持高深的佛门前辈,从来都不会为了私欲和仇恨出手。」
「或相助明主平定乱世,让更多百姓免受战乱之苦。」
「或护持正法震慑外邪,为世间众生创造净土之地。」
这些都可称得上是菩萨行。
「原来是这样。」驭厌恍然,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你修炼这些奇技,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
昙什大师双手合十,谦卑地说道:「小僧修持尚浅,若是在此大发宏愿,恐怕让施主笑话。」
「修习这些奇技的过程,本身就是修行,能够磨练心性,降服内心的魔障。」
「而且……」
说道这里,昙什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脑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小僧惭愧,寺中前辈都说小僧聪明绝顶,寄予厚望,曾经赐下一式剑指,可当时小僧琢磨了很长时间也不得其法。」
「恰好寺中有拈花指这一绝学,想著兴许可以触类旁通,于是才苦修至今。」
「噢?那你现在学会了剑指吗?」
「没有。」
「你看,剑指剑指,一听就是给剑修学习的,不如给我看看,我指点指点你。」
「这怎么行!?」
昙什可没那么好骗。
驭厌煞有介事地说道:「在下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看不到这剑指绝学,心里苦啊。」
「这业障,就是从昙什你的口中说出,现如今要脱离苦海,也只能靠你的那剑指绝学了。」
先前还总是侃侃而谈的昙什,这回一句话都没说,直接逃跑,在洞窟之中寻了处石壁角落,打坐念起经来。
……
东荒还属蛮夷之地,修仙界实力较弱。
有一不知何处而来的魔修宗门在此落地生根,发展极为迅速,不知不觉间,便隐隐有称霸整个东荒的势头。
这魔门手段极为残忍,动辄以凡人百姓,乃至于修为低微的修士作祭,修炼魔功。
东荒本土的几个大宗门,非但不同仇敌忾,联手御敌,反而作壁上观,甚至同样盘剥凡人、下修。
有一剑修驭厌和一佛修昙什二人游历天下,途径东荒。
时逢魔门少主出游,其人修有一合欢邪功。
每每出游,必要强掳凡人女子、下修采补,甚至连拥有灵根女童也不放过。
那剑修见了不平,怒而出剑,将那魔门少主斩杀。
魔门震怒,不仅将剑修所救下那个村庄的百姓全都抓了起来,竟然还以整个东荒所有凡人的性命,要挟剑修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