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那边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
妻子朱洁玉布满皱纹和细碎红痕的手拿着块抹布,迟疑地从厨房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刻着清晰的不安和深重的担忧。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柳璜铁青僵硬的脸上,又飞快地扫过地上那堆手机残骸,最后落回他的脸。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发出声音。
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裹着浓重的疲惫和无奈。
柳璜避开她的目光,带着一种逃离般的狼狈,跌撞着又坐回沙发。
沙发被他沉重的身体砸得猛地向下一沉。
那鼓胀的怒气陡然泄了,只余下冰凉的空壳和一阵阵后怕。
他烦躁地又一次大力揉搓起右眼,那抽搐仿佛更猛烈了,像是眼皮底下要窜出火苗。
他朝着地上那堆碎片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急躁:“收拾了!碍眼!”
朱洁玉默默走过来,弯下僵硬发酸的腰,把七零八落的手机零件小心地拾起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走过他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着头,把那些碎片拢在手心,走回了厨房。
碎塑料片在她的手掌里摩擦,发出细微到几不可闻的簌簌声,如同某种渺小的生物在垂死低语。
隔着厨房磨砂玻璃门,能模糊看到她佝偻着背,把残骸轻轻放在厨柜角上的一个废弃塑料碗里,动作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无言的怜悯。
柳璜瘫在沙发里。
他拉起边上搭着的一条薄毯,胡乱地盖住胸口以下,似乎想挡住那无孔不入的冷意。
毯子的毛线质感摩擦着皮肤,非但没带来暖意,反而更添了几分燥意。
他闭上眼,试图驱逐脑海里那个不断复现的号码,然而那只右眼,却像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噩梦信号塔,在眼皮后面疯狂地、失控地闪动。
“嗤嗤嗤……”
那声音顽固地在耳蜗深处盘旋。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恰好落在自己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装裱精致的“风物长宜放眼量”书法条幅上。
红木的沉重边框被最后一点灰白的天光映着,乌沉沉的。
那七个字,是他自己颇费周折请一位已故的老书法家题写的,一直是他仕途得意时的座右铭,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接受着每一个访客的恭维。
可现在,那些原本遒劲飞扬的墨字,在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扭曲模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冷气息,仿佛正用一种无声的姿态,冷冷地注视着他此刻的惶恐。
墙上那幅巨大的、装裱精致的“风物长宜放眼量”,在黄昏最后一点晕染开的灰紫色光线里,像一张褪色的遗照,冷冷地贴在朱洁玉忙碌的背影上。
寂静啃噬着每一寸空气,只剩下厨房里偶尔传出的碗碟轻轻磕碰的脆响,在死水般的沉默里激起细小的涟漪。
柳璜把自己更深地陷进沙发的阴影里,毯子拉到下巴,试图用这粗糙织物的重量压下那该死的、萦绕在耳膜深处的“嗤嗤”声。
厨房的水管又响了一阵,随后是冰箱门沉闷的开启和关闭。
朱洁玉的拖鞋声踢踢踏踏在厨房与客厅交界处的地砖上徘徊,犹豫不决,最终还是没有走过来。
她大概在犹豫要不要去收拾地上最后一点手机外壳上的细小碎片。
就在这几乎是令人窒息的、短暂的平静中——或许只有几秒,或许有几分钟?
在这焦灼等待的刻度里,时间彻底模糊了——第三声刺耳的铃音,如同一条淬了剧毒的钢鞭,毫无征兆地、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抽碎了他用沉默和毯子勉强构筑的脆弱堡垒!
声音并非来自厨房角落那个装着残骸的塑料垃圾桶,而是来自客厅玄关处——那个被遗忘在门口鞋柜上充电的、柳璜极少使用的备用手机!
它像一头被唤醒的饿兽,在狭小的玄关空间里猛地炸开,疯狂地振动着,发出震耳欲聋、穿透力极强的巨大嗡鸣,蓝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玄关里疯狂地明灭闪烁,瞬间将柳璜最后残存的一点镇定轰得灰飞烟灭!
“操!”柳璜从沙发深处像一颗被弹出膛的炮弹般弹跳起来。
毯子被掀翻在地,他一脚踩了上去,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才勉强扶住冰凉的门框站稳。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骤然发黑,右眼的抽搐瞬间达到了顶峰,仿佛眼皮底下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崩断了,火烧火燎的疼。
恐惧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暴戾同时攥住了他,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沿着暴起的青筋滑落,砸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冲进玄关,布拖鞋在地砖上发出急躁而慌乱的拍打声。
整个身体因极度的愤怒和无法抑制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一把抓起那部疯狂叫嚣的蓝色手机,屏幕上的号码如同催命符咒——还是那串冰冷的、刻骨铭心的数字!
在铃声最尖利刺耳的那一瞬,他几乎是将全身的力气、连同无处发泄的惊惧都灌注在了右手拇指上,狠狠戳向那个鲜红的圆形挂断图标。
动作凶悍得如同要彻底碾碎屏幕里那个不依不饶的幽灵!
“去死!!”
铃声骤然中断,世界死寂。
那短暂的安静沉重得像一块裹尸布。柳璜握着那部微微发烫的备用机,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像拉破的风箱。
玄关光线昏暗,他瞪大的眼球里布满血丝,猩红狰狞,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串已经消失、却又仿佛烙印在视网膜上的号码。
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深深掐进廉价的塑料后壳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他背对着客厅,面朝着紧闭的防盗门,声音嘶哑低吼,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丝的沙子,与其说是质问那未知的拨号者,不如说是在质问这片死死包围着他的、令人窒息的恐惧,“狗日的没完没了是吧?逼老子……”
“老头子!”朱洁玉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盖过了他嘶哑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