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江昭阳心上。
你去做吧——做什么？怎么做？是默许挪用资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不等江昭阳反应，张超森已经转向刘明迪：“刘书记，我们走吧。等一会儿，有个投资考察团要来，我们得一起接待一下。”
刘明迪迅速收起笔记本，站起身。
经过江昭阳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快步跟上了张超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门轻轻关上，将江昭阳一个人留在里面。
会议室突然安静得可怕。
江昭阳站在原地，手中还拿着那两份未被接过的报告。
阳光移动了位置，现在完全照在他身上，但他却感到一阵寒意。
张超森竟然没有反对？没有严厉批评？甚至没有明确制止？
这太反常了。
江昭阳慢慢坐回椅子上，这个曾经因为下属一点小差错就大发雷霆的领导，怎么会对如此严重的违纪行为采取如此暧昧的态度？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江昭阳立刻否定了这个天真的想法。
官场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只有精心计算的得失。
张超森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目的。
江昭阳开始复盘整个会议过程。
张超森的问话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他的态度看似宽容，实则将责任完全推给了自己。
“你去做吧”——如果事情成功，解决了春耕问题，张超森可以说自己“支持基层创新”。
如果事情败露，出了问题，他可以说自己“从未明确批准”，一切都是江昭阳擅自做主。
好一招进退自如。
墙上的钟指向上午十点。
窗外的县委大院开始热闹起来，工作人员匆匆走过，汽车进出，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这个小会议室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江昭阳拿起报告，重新装进公文包。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空无一人。
江昭阳的脚步声再次回响，但这次听起来坚定许多。
他下楼，穿过大院，走向自己的车。
上车前，江昭阳回头看了一眼县委办公楼。
那栋爬满爬山虎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安静而庄严，但它里面运行的规则和逻辑，远比外表复杂得多。
他想起临行前邱洪的担忧，想起郑瑜的忠诚，想起母亲电话里的支持，想起那些信任的目光。
这些人，这些期待，是他不能辜负的。
车子驶出县委大院，汇入县城的车流。
江昭阳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车子驶出县城，开向回镇的道路。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为这些人，为这片土地，赌一把。
赌一个春天，赌一个秋天，赌一个问心无愧。
远处，琉璃镇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里有等待他的同事，有期盼的百姓，有需要解决的难题，也有他要承担的责任。
江昭阳踩下油门，向着那个方向，加速驶去。
张超森会见完客人后，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张超森惬意地靠在自己宽大舒适的皮质办公椅上，双脚随意地搭在擦得锃亮的红木脚凳上。
那份在人前刻意维持的温和与儒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得意。
他点燃一支软中华，深吸一口，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在灯光下氤氲缭绕。
烟雾中，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算计得逞的毒辣和即将看到对手坠入深渊的快感。
“江昭阳啊江昭阳，”他低声自语，声音像是毒蛇在草丛中游弋，“现在滋味如何？进，是万丈深渊；退，是千夫所指。进退维谷，说的就是你现在的处境！”
他精心设计的这个局，堪称完美。
表面上，对江昭阳，他更是“充分信任”和“放权”，把解决问题的“主动权”完全交给了这位年轻的镇委书记。
然而，这看似“放手”的背后，是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料定江昭阳年轻气盛，不甘心被林瑞富卡脖子，更无法坐视农民受苦，必然会另辟蹊径。
而动用防汛专款，就是唯一的选择，果不其然！
“钱？一分都不会给！化肥？”张超森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凶狠，“想从外地买？”
他仿佛已经看到江昭阳焦头烂额、走投无路的狼狈样子，看到江昭阳最终迫于无奈、铤而走险挪用防汛款时那绝望的眼神……然后，就是他张超森雷霆出击，以雷霆万钧之势将这位不识时务、挡了他路的年轻书记彻底打落尘埃的时刻！
到那时，他不仅能顺利安插自己人掌控琉璃镇，更能借此机会巩固自己的地位。
“无毒不丈夫！”张超森狠狠掐灭了烟头，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决定再给江昭阳添上一把堵，让他彻底绝望。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柳璜吗？你，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张县长？有什么重要指示吗？”电话那头，柳璜的声音带着一丝惯常的谄媚和小心翼翼。
“来了就知道了。”张超森没有半分解释的兴趣，冷冷地说完，“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仿佛对方只是一个召之即来的小卒。
不到十分钟，办公室门外就响起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轻微的喘息声。
柳璜推门进来，跑得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
“张县长，您找我？”柳璜微微躬着身，姿态放得极低。
“坐。”张超森眼皮都没抬，只是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柳璜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缘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张超森这才慢悠悠地起身，走到饮水机旁，亲自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柳璜面前：“柳局长，辛苦了，喝杯茶。”
柳璜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仿佛捧着的不是一杯普通的茶水，而是无上的恩赐，连声道：“谢谢张县长！谢谢张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