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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46章 没有期限
    “今年……今年这化肥价……坐着火箭往上蹿,还……还搞什么‘断供’!”

    “我……我年前把家里攒下的最后一点钱,给两个娃交了书本费……”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强行压抑的悲泣让她浑身都在颤抖,“剩下的……剩下的那点……怕是……怕是连买上那化肥的……百分之五……都不够啊!”

    那绝望的控诉和汹涌的泪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捅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李炎早已红了眼眶,死死咬着嘴唇。老刘更是把脸扭到了一边,肩膀无声地耸动。

    昏暗的油灯下,周婶那只因常年劳作而变形佝偻的身影,和墙上孩子们鲜亮的奖状,构成了一幅撕心裂肺的、无声控诉苦难的图景。

    江昭阳放在膝头的手悄然握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这微弱的痛楚压下心头的酸涩和翻腾的愤怒。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寂静里充满了周婶压抑的抽泣和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同在吸进千斤的重量。

    然后,他从随身那个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纸张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一种正式的、带着希望的微白。

    “周婶,”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目光直视着泪眼婆娑的女人,“钱的事,您别担心。”

    周婶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江昭阳将那份文件轻轻放在那张摇摇欲坠的小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标题——《琉璃镇关于春耕期间特殊困难农户农资专项补贴的实施方案》。

    他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我们政府,早已拟定了这个惠农补贴方案,正在走最后的程序,很快就能落实。”

    “像您家这样的情况,丈夫早逝,独自抚养两个未成年学生,属于特困户,完全符合申请条件。”

    周婶的眼睛骤然瞪大了,浑浊的瞳孔里第一次映入了那点微弱的、来自文件的白光,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漂浮的稻草。

    “您家今年的春耕农资,”江昭阳一字一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进周婶的耳朵里,“包括化肥、良种、农药,全部由政府先行垫付,实报实销。全额补贴。”

    “全……全额?”周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怕惊碎了眼前这个过于美好的幻梦。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碰触那份文件,指尖却在距离纸张一寸的地方停住,剧烈地颤抖着,不敢落下。

    “对,全额。”江昭阳的语气温和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您一分钱都不用现在出。”

    他顿了顿,看着周婶眼中瞬间燃起又迅速被巨大惶恐取代的光亮,放缓了语速,解释道:“但这补贴,不是白给。”

    “它算作政府借给您的无息借款。”

    “等秋收后,您把粮食卖了,手头宽裕了,再慢慢还上这笔钱就行。”

    “没有利息,没有期限,您看这样,行吗?”

    “行!行!行!”周婶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书记!书记!这……这真是救了我们娘仨的命啊!活命之恩!活命之恩啊!我……我给您磕头了……”她说着就要俯身磕下去。

    “周婶!使不得!快起来!”江昭阳和李炎同时惊呼,慌忙俯身去搀扶。江昭阳的伤腿被这剧烈的动作牵扯,痛得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咬着牙,强撑着和李炎一起,硬是把哭得浑身瘫软的周婶从冰冷的地上扶了起来。

    “周婶,您坐好。”江昭阳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他扶着桌子稳住身体,看着眼前这个被巨大的悲喜冲击得几乎崩溃的女人,“您放心,这政策,不是只给您一家。”

    “只要是咱们小河沿村,像您家这样真正过不下去的,都算数!我江昭阳说话算话!”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山风,在寂静黑暗的小河沿村迅速刮过。

    因为有人在暗中偷听江昭阳说了什么?

    当江昭阳在李炎和老刘的搀扶下,忍着钻心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走出周婶家那低矮的门洞时,他愣住了。

    昏沉的夜色下,村口那条狭窄泥泞的小路上,不知何时已无声地聚集了许多人。

    没有喧哗,没有议论,只有一片沉默的、黑压压的身影。

    男人们沉默地抽着旱烟,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妇女们抱着孩子,安静地站在自家男人身后。

    孩子们也出奇地安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拄着拐杖的陌生人。

    他们都是从那些低矮破败的屋子里走出来的,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汇聚到了这里。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长久贫困生活刻下的麻木和愁苦,但此刻,在那麻木之下,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像暗流在冰层下奔突。

    江昭阳拄着拐,站在周婶家低矮的门槛外,看着眼前这无声的、黑压压的人群,一时竟忘了腿上的剧痛。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走访了几户特困家庭,现场安排了一些具体的帮扶措施,消息竟会传得如此之快,引来这么多人。

    这沉默的聚集,比石岭村的喧嚣更让他心头沉重。

    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像退潮般向两边分开。

    一个身影,在村支书老刘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却又异常坚定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老人,满头银发在微弱的星光下闪着清冷的光,脸上沟壑纵横,如同被风霜反复雕琢过的山岩。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背脊却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洞穿世事的炯炯光芒。

    江昭阳认出,这是小河沿村年纪最长、辈分最高的孙大爷,年轻时是生产队的老队长,在村里有着无言的威信。

    孙大爷走到江昭阳面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双布满厚厚老茧、如同枯树皮般粗糙的手,稳稳地、紧紧地握住了江昭阳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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