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汉，王瘸子，他的腿就是前些年直接趟过被化工厂污染的灌溉水渠后开始溃烂才锯掉的。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江昭阳，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最终汇聚成一个模糊的“好……”字。
“第三！！所有的问题！都可以查！！”江昭阳的声音再次转为沉稳、包容，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力量，“我江昭阳欢迎大家的监督！欢迎任何形式的举报！”
“我们党委政府，必须经得起查！也必须给大家一个明白！”
突然，他的语气骤然转冷，目光如冰刀般再次扫向人群深处：
“但是！我也坚决地、明确地告诉所有人！我决不允许！！有人利用大家的焦虑！利用大家眼前的困难！煽风点火！造谣生事！刻意制造对立！！”
“破坏我们琉璃镇的稳定！！！”
“派出所的同志在这里！”江昭阳指向身旁严阵以待的警察队伍，“他们的职责是维持秩序！是保护大家的安全！”
“更重要的，也是防止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暗中搞破坏！制造事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恳切：
“但我在这里，更恳求大家！也请大家监督我们！监督我们的一言一行！同时……也给我们一点时间！”
“给琉璃镇自己，一点点信心！！”
江昭阳的声音充满了力量，也饱含着复杂的情绪，他几乎是拼尽全力，喊出了最后一句：
“咱们琉璃镇的人！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摸爬滚打，什么时候怕过困难？！什么时候当过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咱们琉璃镇的党委政府！我们这些坐在这栋楼里的人！可以摔跟头，可以挨骂，但骨子里，也绝不是和那些昧着良心的黑心商人穿一条裤子的衙门！！！”
话音落下。
万籁俱寂。
只有风吹过旗杆发出的猎猎声响，还有全场人们粗重的、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江昭阳知道，危机远未解除。
信任的裂痕需要实实在在的行动去弥补，林瑞富的獠牙需要更果断的手段去拔除。
但至少，这最危险的、滑向暴力的边缘，被他暂时勒住了。
他放下喇叭，胸口剧烈起伏。
肩膀上的蛋液黏腻冰冷，额角的伤痕刺痛，但他站在那里，像钉在台阶上的一根钉子。
接下来，每一分每一秒，都将是与时间、与阴谋、与民心的赛跑。
齐楚平稍稍放松了盾牌，但依然警惕地守在周围。
宁凌淇悄悄递过来一张湿巾。
江昭阳接过，却没有去擦肩头的污渍，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人群深处。
戴深蓝色鸭舌帽的男子的眼睛像老鼠一样滴溜溜转着。
他悄悄弯下腰，借着前面几个壮汉身体的遮挡，开始往人群边缘挪动。
脚步轻而快，贴着墙根，像一条滑溜的泥鳅。
可他不知道，两双锐利的眼睛就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两名便衣干警，小陈和小李，已经悄无声息地在他周围徘徊了二十多分钟。
他们穿着普通的夹克衫，混在人群中，看起来就像两个来看热闹的镇上青年。
当鸭舌帽开始向外移动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机会来了，就是现在。
小陈从左侧斜插过来，小李从右侧包抄。
他们动作快如猎豹扑食。
鸭舌帽男子刚挤出人群边缘，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觉得左右胳膊同时被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前猛地一拽，膝盖窝处同时遭到精准一击。
“哎哟——！”一声凄厉的惨嚎不由自主地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完全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像一袋粮食般被狠狠摁倒在地。
脸颊狠狠蹭在粗粝冰冷的水泥地上，火辣辣的摩擦痛感直冲脑门。
那顶深蓝色的鸭舌帽也滚落出去，在尘土里翻滚了几下，露出底下一个剃得青森森、泛着油光的脑袋。
剧烈的疼痛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青头惊骇欲绝，拼命扭动着被死死压住的身体，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徒劳地挣扎着，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放开我！救命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一瓢冰水猛地泼进了滚烫的油锅，瞬间炸裂！
附近的人群先是诡异地一静，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紧接着，巨大的惊愕和恐慌如同被点燃的引信，在短暂的死寂后轰然爆发！
“警察抓人了啊！”被死死按在地上的青头，在最初的剧痛和惊惶之后，立刻扯开了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喊起来。
那声音尖锐、凄厉，充满了夸张的、表演式的惊恐，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所有围观者的神经，“大家看看！政府抓人了！”
“就因为我说了几句公道话！”
“替咱们农民说了几句硬气话啊！”
他这拼尽全力的嘶吼，如同在混乱的战场上打响了第一发信号弹。
“乡亲们快看啊！这是秋后算账！”一个尖利的声音立刻从人群深处炸响，带着刻骨的怨毒。
“不！是现场报复！杀鸡给猴看啊！”另一个粗哑的嗓子紧跟着吼叫起来，充满了煽动性的愤怒。
“大哥就是说了几句真话，替咱们农民说了几句硬气话，就被他们报复啊！”
又一个声音加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乡亲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大哥是为了大家才被抓的！咱们不能怂！不能当孬种！”最后一句，如同点燃火药桶的引信。
这些声音如同事先排练过无数次，精准地从一个方向、几个不同的点位上爆发出来，极具穿透力和煽动性。
它们像毒藤的触须，死死缠绕住人群本就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精准地撩拨着那根最敏感、最脆弱的心弦——被欺压的屈辱、对不公的愤怒、以及被刻意引导出来的“兔死狐悲”的强烈共情。
这些情绪在瞬间被点燃、混合、发酵，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人群的胸腔里翻涌奔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