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五名小旗也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洞悉了场上的局面。
他们都很清楚,刚才那刀枪相拼的一招,看似平分秋色,实际上裘一男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顶多三招,裘一男就会绣春刀脱手。
此刻他们要做的是什么,无需裘一男吩咐,当即变幻阵型,五条身影,早已施展全力,分开两处,齐刷刷的冲往驿站的院门。
一片嘈杂的金铁交鸣之声,驿站门口的草垛后方,走出来十余名手持长矛的军汉,他们无视冲上前来的五名小旗,只是整齐划一的将手中的长矛对准了那名枪将身后的院门的位置。
任何人想要从院门处通过,都会毫无悬念的被这十余支长矛扎成刺猬。
五名小旗也都是骁勇善战之人,面对眼前的变故,五人几乎同时离地而起,跃向矛尖的最高处,手中的雁翎刀也各自做出劈砍的动作。
一时间,叮当乱响,雁翎刀和那些长矛交汇在一起,五名小旗借助刀身反震的力量,身形各自再度拔高两尺有余。
裘一男虎口剧痛,但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左手也扶上刀柄,帮助右手握紧了那把绣春刀。
“阻击锦衣卫,你们是要造反么?”
饶是知道当下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但裘一男还是喝出了这句亮明身份的话,同时糅身上前,双手把持着绣春刀,朝着那名枪将的脖子砍去。
枪将一个转身,冷笑道:“很快都是死人,谁能证明你们是锦衣卫?你们今日意图火烧驿站,我等营兵乃是护卫之责。”
枪随身转,枪尖无比精准的点在裘一男斜砍过来的绣春刀的刀身之上。
这里只有两盏昏暗的灯笼,可枪将手中的枪尖却如此准确,绣春刀的刀身不过二指来宽,也被点个正着。
裘一男目眦欲裂,虎口早已崩裂,当下鲜血长流。
血,顺着手腕淌下,很快浸湿了百户的白色飞鱼服的袖口,裘一男只觉得自己两只胳膊颤抖不已,几乎已经无法握稳手中的绣春刀。
这骇人的实力,你不去战场上杀敌,却呆在这营兵驻地养老,要脸么?
裘一男咬着牙,拖着绣春刀,可是,这一次,他甚至无法举起手中的刀了,那名枪将看似懒散,可手中的长枪却如吐信的毒蛇一般,又稳又准的拍打在裘一男拖着的绣春刀的吞口之上。
叮当一声,绣春刀掉在了地上,裘一男的右手手臂也仿佛被这一拍的余震震断了臂骨,有气无力的垂在身体侧面,竟然再也抬不起来,
枪尖上的侧刃,在拍打绣春刀吞口之后,撩起之际,还顺带着在裘一男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很快顺着手指尖滴落在驿站门口铺垫的黄土之上,溅起些许尘埃,随即落定。
其余五名小旗,此刻也是拼尽全力,适才讨巧看似几乎越过那些长矛,但等他们下落之时,那些长矛又整齐划一的回缩,并且再度暴涨伸出,使得身在空中的五名小旗避无可避,只得用手中的雁翎刀去跟长矛硬碰硬。
要论武艺,五名小旗肯定在那些普通的营兵之上,可是,军队讲究的就是步伐统一招式相同,他们同时出招的时候,虽然起不到一加一等于二的效果,但是五名以上的军人,却至少能达到三的程度。累加的人数越多,效果增加的越少,可对于只是单兵作战的敌人,任何一点力量的叠加那都是致命的。
五名小旗面对十余名营兵,又是身在空中,高下立判。
他们终于落地的时候,有两名小旗的肩膀上都几乎被矛尖洞穿,鲜血在空中就扬了其他人一脸。
看着同僚因为疼痛而几乎撕裂的面孔,剩下三名侥幸没有受伤的小旗,齐齐爆喝一声,刀尖向前,竟然像是把雁翎刀当成长枪使一般的,直直的插向那些营兵之间。
刚才的两次交锋,营兵固然占了些人多的便宜,加上他们的长矛无论是长度还是重量,都远非雁翎刀可以相比,但是,这五名小旗的武功毕竟远在他们之上,所以他们之中,也有过半的人此刻只觉得手臂发麻,早已无法完成再度举矛的动作。
剩下的几名营兵,情知自己很可能挡不住这三名小旗,可却毅然决然的向前一步,矛尖刺向三名小旗,将那些受伤无法举起长矛的营兵挡在了身后。
只可惜,十余人守住的院门,在少了近半的人数之后,终是露出了缺口,虽然有一名小旗被矛尖刺得雁翎刀脱手,还有一人甚至被矛尖划过胸膛,胸口顿时鲜血淋漓,可还是有一名小旗钻过了营兵站位之间的缝隙,杀了进去。
错肩而过的时候,他甚至手中刀口一划,在空中洒出了一片血雨,一名营兵直接被他划破了喉咙。
刀刃经过之后,刀柄还重重的敲在另一名营兵的侧脑,那名营兵应声倒地。
十几人的列阵,此刻终于彻底被撕开了一个缺口。
之前那两名被洞穿了肩膀的小旗,此刻也是忍住剧痛,奋勇起身,刀交左手,低头朝着那个缺口冲去。
营兵猝不及防,又让这两人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绣春刀脱手落地的裘一男,也被那名枪将用枪尖挑起,那尺余长的枪尖,扎穿了他的左肩。
枪将扭脸看到驿站院门处的战况,口中骂道:“叫你们平日多用功,此刻全成了废物。”
说话并不耽误他手部的动作,长长的枪身在空中划过一道漫长的弧线,枪尖上是裘一男的身体,原本顺着枪身淌下的鲜血,此刻全都被抛洒在空中,淋了几乎所有人满脸。
裘一男被甩了出去,砸向已经几乎进入驿站,唯一没有受伤的那名小旗。
来得太快,小旗发现的时候,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而且他深知被枪将挑过来的是裘一男,他也不想躲,他若是躲开了,裘一男跌在地上,不死也命不久矣。
惊惶之间,小旗只来得及伸出自己的左臂,试图减缓从天而降的裘一男的落势。
裘一男也是个一百大几十斤的汉子,又带着极大的冲力,岂是那名小旗一条左臂能挡得住的。
手掌刚刚推在裘一男的身上,小旗就听到传来一声臂骨断裂的声音,他硬是咬着后槽牙,用尽左臂最后的力量撑了甚至不足零点一秒,裘一男落在了他的身上,两人一同被砸倒在地,而那名小旗的手臂已经异常的弯曲,仔细看过去,甚至能看见骨头茬从肌肉当中刺出了少许。
顾不上那刺骨的疼痛,小旗翻了个身,用右手的雁翎刀拄在地上,帮助自己的身体站起。
可他刚刚直起半个身子,就看到眼前一点寒芒,那名枪将疾驰而来,口中甚至惋惜的说道:“倒也是条硬汉,可惜了。给你个痛快罢。”
枪尖上的寒芒,直直的刺入了那名小旗的咽喉当中,小旗难以置信的低头看去,然后,脑袋无力的耷拉向一旁。
“老五!”
小旗当中,年纪最长的王二惨呼一声,第一个送命的,是他姑母的儿子,亲表弟。
可是,他除了惨呼,又还能如何?他在第一轮冲锋的时候,跟另一名叫做陈九两的小旗,扛住了那十几名营兵的大部分力量,导致他们的手臂到现在还是麻的,雁翎刀虽然还勉强握在手里,却根本举不起来。
而且此刻他们俩人还在驿站的院门之外,他们深知,自己能够起到的作用,也唯有用这具身体稍稍拖延那名枪将须臾了。
枪将闻声也忍不住转身瞟了一眼,却见王二和陈九两极度默契的一左一右包夹上来,他若执意继续向前,身后就会是个大空门了。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转过身来,面对悍不畏死冲向他的两名小旗。
裘一男还趴在地上,生死未知,剩下的两名小旗,一名手中无刀,但并无大碍,而另一个胸口鲜血淋漓,却也只是皮外伤,看着惨烈,但实际上还能继续向前。
两人知道这会儿绝不是能够矫情和犹豫的时候,手中无刀那个,扑向裘一男,他知道,裘一男在马车上拟好的字条,必然藏在大圆帽之下的耳廓上。
死者无法复生,甚至他们所有人今天都会死在这里,这名枪将的实力实在太强了,哪怕他们六个人合力奋战,也未必是人家的对手。
为今之计,只有拿到那张字条,放走驿站留用的那几匹老马,并且将军鸽悉数放出,纵使营兵布下天罗地网,也终归还有一线机会能把消息送去白云庵。
是以两人分头而行,一人去取裘一男耳朵上夹着的,早已卷成长条且塞入铜管的字条。
而另一人,则是无视了胸口的伤势,径直朝着驿站侧面跑去。只要绕过驿站的房屋,就能抵达马厩,军鸽和老马都在其中。
摸到了寸长的铜管,名为姜半月的小旗奋力将其扔向自己的同伴。
奔跑中的袁七头也不回,单凭风声就听出铜管将至,脚步不停,微微侧身,顺手一捞,铜管便抓在了手心之间。
继续奔跑,袁七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哼,似乎还有嘶嘶的风声。
但袁七知道,那只怕不是风声,而是姜半月喷溅鲜血的声音。
转眼间,五名小旗,只怕就只剩下了自己一个。
王二和陈九两几乎失去战力,以枪将的身手只怕也就是一两个呼吸就能解决的事。他们完全使用自己的生命,替姜半月和袁七争取了一丁点儿几乎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时间,这才让姜半月能够将铜管扔给袁七。
顾不上胸间的悲凉之意,袁七已经做好了把命留下的准备,唯一希望的,是自己可以快一些,再快一些,才有可能把消息传递出去。
只要消息传出去了,他们所有人的死才有意义。
将枪尖上的鲜血甩干,枪将冷冷的看着竭力奔跑的袁七,他知道,自己只需起身两个腾跃,就能追上袁七,将其刺死在剑下。
可是,他犹豫了,今夜已经死了四个人,还有一个六人当中最强的,那个身穿百户白色飞鱼服的家伙,还在地上喘着最后的几口气,枪将不屑于再去杀他,但也知道,自己手下的那些营兵,一会儿必然会上前补刀。
自己知道武家功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他在武家功尚在边疆杀敌的时候,就已经是他身边的长随,前些年也是追随武家功披肝沥胆杀敌无数的。可手下的那些营兵,他们只知道机械的执行上级的命令,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武家功究竟在为谁办事。
所以他们才是绝不会放走任何一个今晚不在计划中人的那群人。
袁七的身影已经绕过了驿站的建筑,枪将知道自己再不追上去只怕会让手下那些营兵寒心,毕竟,对方死在了这里,可营兵也有战亡。
微微的叹了口气,枪将虽然隐约意识到这几名锦衣卫跟武家的大目标是一致的,但武家为此已经付出了三年多的时间,绝不能在这最后一刻功败垂成。
当然,等袁七到了马厩,他就会陷入深深的绝望,他们今天注定是徒劳的,那些军鸽,早已被拔光了毛烤熟喂了驿卒的五脏庙,老马也都早就被放了出去,他们的消息,今天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传递出去的。
那就先让手下的营兵有继续效忠武家功的理由吧。
枪将的右脚重重的跺在地面上,激起无数尘土,身形电射往前,速度之快,绝无仅有。
两个起落,他已经绕过了驿站的建筑,看到站在马厩前满脸绝望的袁七。
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声抱歉,枪将冲上前去,枪尖扎扎实实的捅进了袁七的后心。
袁七拼着最后一口气,回过头望着枪将,满眼都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
既然老马和军鸽都已经不在了,为什么还要阻拦我们?
枪将喟叹一声,拔枪的同时,伸出手,将袁七死不瞑目的双眼轻轻阖上。
回到驿站前院,果然,刚才被五名小旗打的七零八落的营兵们,此刻围聚在裘一男的周围,其中有三把长矛,都已经捅进了裘一男的身体里。
枪将断喝一声,阻止了那些营兵继续的泄愤之举,人都已经死了,又何苦鞭尸?
马蹄声由远及近,火光之间,已经可以看到由军人押运的车队的影子。
“去把那架马车上的火扑灭,然后都给老子滚回营里致伤。”
枪将冷冰冰的下达命令,那些营兵们相互搀扶着,将死去的战友的尸体拖到驿站之外,很快便隐没在黑暗之中。
而另有一队同样十余名营兵,也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木桶,提了水,很快灭了烧得只剩下个轮廓的马车上的火。
最后一丝火苗被浇灭的时候,阵阵黑烟腾空升起,马车轰然散架。
车队抵达,枪将将长枪交予下属,迎上前去。
稍稍交涉了一番,对方似乎有些不满意,可看到驿站外散落的马车碎片,以及驿站里地上纵横的血迹,最终还是挥手,跟着翻身上马的枪将身后,一同朝着塔城的北门而去。
车队走后,营兵把总杨二勇从驿站之中走了出来,同样深深的叹着气,指挥着留守的手下们,把裘一男以及五名小旗的尸体扔进了驿站当中。
“把他们身上锦衣卫腰牌取来给我,所有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也都一并取来。”
作为武家功的亲信之一,杨二勇虽然只是一个把总,但在营兵里说话还是很有用的。
很快,六人的腰牌,以及锦衣卫的特殊用品,都被摆放在了杨二勇的面前。
“找个箱子装起来,一会儿让那帮京师来的人带走,这锅咱们背不起。”
杨二勇又让人把驿卒喊了过来,几乎目睹了一切的驿卒,此刻早已瑟瑟发抖,根本不知道今晚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怎么会让他看到如此场面。这可都是掉脑袋的事情呐。
“都看见了?”杨二勇的脸上甚至带着些笑容,这使得驿卒稍稍心安,至少这位军汉看起来比较和善,不像刚才那个枪将,从头到尾如同一杆人形兵器一般,冰冷的半点表情都没有。
点着头,驿卒却突然感到脖间一凉,只见眼前这个看起来还比较好说话的军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也就手掌长的匕首。
刀尖上微微一点红色,而自己的脖子上此刻如同涌泉一般,滚烫的流出无尽的鲜血。
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驿卒倒了下去。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年,也不知拿了我们多少好处。若是今夜平安无事,也能留你一条狗命。可既然你全都看见了,只能说你运气不怎么好。希望你捞的那些好处都送回家中了,至少你家里人能过的好些。”
这番话,杨二勇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走出驿站,吩咐手下:“待会儿等京师那些人走了,就把这里烧了吧。今夜山贼突袭驿站,杀了驿卒之后,发现驿站竟然空无一人,恰好无人留宿。没能抢得钱财,怒极之下烧了驿站。我等夜巡经过,看见此地火光,将山贼堵在了驿站当中,全杀。”
说罢,杨二勇缓缓走出了驿站的院门,走进了刚才那名枪将藏身的位置,一动不动。
不久之后,驿站火光冲天,烧了大半,杨二勇才吩咐营兵们把火扑灭。
略事检查,确定裘一男等人的衣物都已经烧得干净,任何人都不可能发现他们是锦衣卫,这才留下几名营兵守着已经几乎烧光了的驿站,自己带着人马回到了兵营之中。
***
程煜第二日一早,刚到旗所点了卯,就听到手下来报,说是昨夜有山贼突袭驿站,被夜巡经过的营兵悉数剿灭。
没让手下的校尉继续追查详情,程煜略显疲惫的挥了挥手,只说等营兵出具公文便可,这案子该属于官府那边。
他知道,裘一男等人只怕全都留在了驿站里,他们就是所谓的山贼。
而既然武家功的人把他们留在了那里,只怕这消息是肯定没有传出去的,而那些银钱,也已经被取走了。
背着手,程煜连飞鱼服都没换,穿着便服又走出了旗所的门。
他让人牵来一匹马,也不骑,牵着朝着北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