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心道：“我真不认识你。”
“……”林虚晚怔了一怔，眼中酸涩霎时间退去，不由瞪她一眼：“谁说我要说我是了。”
“你怎么！”
“怎么……”
她望着沈明心许久，终是没能说出话来。
见她如此，沈明心也一时没能张开口。
她见到的许多人，总是这般欲言又止。
自以为是的做下为她好的决定，而她的每一个选择都要接受他们的审判。
不能死，也没办法好好活。
算了……沈明心抬起眼眸，询问：“怎么？”
“你认识我吗？”
还是一个蠢问题，只见她反应就知道了，偏偏要明知故问。
沈明心望着她，林虚晚的眼又红了，不回答问题，却说了另一句话。
“但若是你愿意，我也可以是你阿娘。”
……够了。
沈明心扶额，林虚晚说的话好像更蠢。
“你那日叫我，应是认识我。”
“你还知道阿娘……可以告诉我吗？我来这里不想跑空。”
她的态度悄然间便有了转变，再不像她在那一份记忆中，从前见过的少女。
……其实还是像的。只是林虚晚怔怔：“沈明心，你长大了。”
沈明心：“……”
她转身欲走，林虚晚挥手拦住她，这就像了。
偶尔的小脾气，分明不是任性、也不是在发脾气，只为了让人瞧起来她不再那么冷漠、寂静，毫无生机。
林虚晚终于隐下了酸涩之感，眉目间英气骤现，拍桌道：“谁让你走了！给我过来坐下！”
“我今天不给你说的让你五迷三道！不知东南西北！绝不会让你走！”
沈明心：“……”
瞧瞧她用的这些成语，她施施然飘回去坐下。
态度端坐，下颚微扬，一脸矜傲道：“说吧。”
……这是个变数。
林虚晚缓缓述说着，这一段沈明心所不知晓的事情，终究还是在她脑海拉开了序幕。
＊
沈蕴在怨海之中时，虽为了争夺一具合适的肉身常与人发生争端。
可除这之外，向来是人不犯她、她不犯人。
虽然凶得很，但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也不怎么爱打魂魄，因此，那些修为低下的小魂灵们，虽然怵她，却还愿意在她的领地里生活。
对于这种现象，沈蕴每每见了，也是不甚在意。
她终究是要出去怨海的。
待实力强大之后，寻吾女，杀狗贼。
这里的狗贼，“指得是羲夜魔尊。”
似怕沈明心有所疑惑，林虚晚还特意解释了一下。
沈明心：“……”
她的指尖变透明了些，无声示意林虚晚继续说。
杀狗贼，寻吾女。
沈蕴修行越发刻苦，位于怨海之中，本就是天然的藏身场、庇护所。
纵使那段时日总有人想进来探探消息，寻见她，也被她轻而易举躲了过去。
毫无难度。
沈蕴本以为就会这样，她能早早突破怨海封锁、出去寻沈明心之时，却有一件事，率先牵绊了她的心神。
……
外界皆传，怨海动荡，求真境域各处邪异之事，皆是因为那许多前年叛离宗门的沈蕴回来了！
是她在召集阴魂、在肆意作乱！真是一个大大的邪修！
对此，沈蕴真要喊一句冤。
天可怜见。
她自入怨海后都没怎么出去，纵使在彻底脱离怨海之前能短暂离开一段时日，但她为的是那短暂时间吗？
不说以后护好乖女明心都要更加努力才行，就说杀那狗贼都得日夜不眠的修炼、加之躲藏，以免被发现踪迹。
真是冤啊。
沈蕴当时心情不好，竟然有两个时辰不曾修炼了，坐于怨海中、她的领地最高的树上，身侧阴气极浓。
显然怒火与怨气也极重。
往常就是她不这样，只是平日那般生魂勿近、冷冰冰模样都没多少人敢靠近她，可别说此时了。
沈蕴也本以为不会有人敢，不会有魂敢。
可是仍然会有未曾料想过得事情发生，她目光不经意的掠过一处，突然见几个小阴魂哭天喊地的叫她：“沈蕴大人！沈蕴大人！”
这倒是奇了，沈蕴充耳不闻，视线却一直停在那处。
“沈蕴大人！沈蕴大人！救救我们！我们还不想死呜呜呜呜……”
几个小阴魂逃窜在一处，瞧起来好不可怜。连手腿都断了的，也顾不上去管。
只顾着跑。
沈蕴因此就皱眉看向他们身后，一团黑气，是阴气，却与怨海中的不同。
——是来自，另一个至邪之地。
沈蕴当时只挥手一击，便将黑气击退了些。
而那几个小阴魂躲入了沈蕴的领地，见黑气在此徘徊，本是觉得安全了，那东西不敢进来。
谁料，那东西的目标，竟然就是沈蕴——！
“狗东西！狗东西！”
“你姑奶奶我心情正不好，非要来触这个霉头！”
几个小魂目瞪口呆，瑟瑟发抖挤在一处看沈蕴几下将那一团黑气打成一个小球，踩在脚下踢来踢去。
看起来凶得很。
他们本为逃离了危险正喜悦，又开始担心。
这姑奶奶不会也要打他们吧？
恰逢沈蕴回头，瞥他们一眼：“看什么看，滚。”
语气非常不好，神色非常之凶。
然几个小魂踌躇了半天，终究是没能从她的地方离开。
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
比起在这被她打成个球，出去就只能是连渣都不剩了。
其中一个小魂面容还可见生前的清秀，白嫩嫩的、年龄看起来极小。
“大人……大人！别赶我们走！”
他一双眼低垂着，面上的污泥未擦干净。
沈蕴本是发泄完了，转身就要走，却又突然回身。
等等……
她的眼眸看向他们，眉越皱越深。
死了的魂，怎会沾上新的泥土？
那不是阴界的泥。
沈蕴垂目，再伸出手，巨大的吸力将他们吸在一旁。
凝神感受着，竟是无人例外，魂魄失了三分。
她神色忽变，询问：“怨海中不可吞吃阴魂，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那小魂们本是如履薄冰，只觉自己又要死上一遭了。
不知要多少年、轮换几个世间，才能再凝身于世。
忽然听她问话，脑海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率先给了反应。
张唇的张唇，有手的伸手，没手的伸腿。
张唇诉说的魂说着：“就是被那黑气吃的。”
他们那断掉的地方，再难像之前一样接上了。
痛苦至极，未有百年，难以恢复。
吞吃魂灵，若是入灵界，可是要接受比入阴潭更严重、处于传说中的责罚。
忆起这些时日传言，沈蕴眉忽而一跳。
眼眸低下看着脚下被踩扁的黑球……她这是，给这狗东西背了黑锅？
沈蕴心情更不好了，又是踢了黑球几下，直给它踢出了领地外，才动身，准备走出去一看。
她身后，不敢再出去的小魂们紧张的吱哇乱叫：“沈蕴大人！别出去！别出去！”
为人是他们位于怨海的生物最渴望的。
若是出去了，也许就做不成了。
沈蕴却不听，一走出领地，却是骤然退了回来。
竟有障眼法——
那外面，竟然早已满布黑气。
“……”
沈蕴想起那被它打成个球也始终不灭的黑气，心中不妙的想法更盛。
那玩意，有意识，或是背后有操控者。
它们的目标，也早盯上了她。
……
沈明心听到这里，身形晃动的弧度越发大，一双手也完全透明了。
林虚晚按住她，心中不解怎么回事。
她这房间已是做足了准备的，不说灵器足够，便是那阵法也是特意去向长老学过一道的。
求真宫内少有人修习阵法，那几位精通阵法的长老也是若非大事都在闭关修炼。
这次还得感谢这盛会，叫他们出来了一次，林虚晚才能抓住机会去学了一个护魂阵。
怎么现在，不过这么一段时间，沈明心便要坚持不住了。
“不对劲。”
林虚晚突兀开口：“你的魂魄不是表面这样，你受伤了？”
她突然站起身，要仔细探探沈明心的魂灵。
沈明心不动声色避开，林虚晚动作稍滞。
有些越界。
但她从看见沈蕴记忆的那一刻，便早已惦念上了她。
沈明心轻声道：“快些说吧。”
“我要回去了。”
阴差阳错，除林虚晚的准备外，竟然是这养魂灵器在护住她的神魂。
沈明心听她话时垂目，不经意望了一眼手腕，见莲花印记微微发光，并不如何在意了。
林虚晚怕她出现个什么意外，也顾不得要将她迷个五迷三道的事了，只简洁说来。
“沈蕴在怨海中，便与那黑气纠缠。”
“而出了怨海之后，更是令她烦扰不休。”
那黑气在怨海中伤了许多阴魂，而后侥幸没被它吞吃、却叫它影响的阴魂，在迷茫之中，便在求真境域作乱。
皆报沈蕴名号。
初时可能是因沈蕴来时黑气也刚起，它生了意识、也许是那背后的主人，也觉得有意思。
而后面，则是结了仇。
这些事不仅叫求真宫注意了到，还稍微影响了灵界。
只因那段时间从怨海中自愿归去灵界的阴魂多了许多，想必阴潭要投的魂也多了许多……
而怨海中许多魂灵散去之后，那黑气倒是少见出现了。
只有沈蕴作乱的传言在。
“之后——”
林虚晚忽然一窒，她终于要说到最后发生什么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沈蕴，也或许……
是最后一次。